酉水

向卫华 散文 河山雅韵 2009-12-22 16:12 责任编辑:水水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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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酉水,好一幅作者用心点染的山水画,好一篇用心描绘的抒情文,作者把自己的一腔恋酉水、爱酉水、赞叹酉水、歌颂酉水的一腔赤子情怀,挥洒得淋漓尽致,那精致,细致的介绍更令人神往。

“我了解河流:

我了解像世界一样古老的河流,

比人类血管中流动的血液更古老的河流。

我的灵魂变得像河流一般深邃。

……

我了解河流:

古老的黝黑的河流。

我的灵魂变得像河流一般深邃。”

酉水,我又来读你了。

这天刚好是农历五月十五,我们这儿称之为大端午。

来的时候是正午,我驱车前往河西。河西用雨来迎接我,那细微如丝似片的雨,已经从正午的河西天空飘了下来,轻轻柔柔的,甜甜津津的,凉凉爽爽的。丝丝片片的雨,飘在了酉水河上,飘在了河西的每一个角落。水泥路面是湿漉漉的,它们微弱地映亮了行人衣装的颜色;街两边掩映在绿树翠竹丛中的青砖碧瓦是湿漉漉的,它们散发出时代前进的气息;悬挂在店铺门檐上的牌匾是湿漉漉的,它们明显地映出店主的底气……河西是一幅烟雨迷茫的水墨画。

我那如潮奔涌的千万思绪也是湿漉漉的。

停车。

下车。

我沿着石级来到码头,坐在一块嶙峋的大青石上。一蓬蓬青藤从石顶一直垂到河底,枝叶葳蕤,如一匹绿色的瀑布,仿佛要滴出一些青翠来;青藤上缀满了或红或黄或白或紫的花儿,几只蜜蜂正忙着采蜜。此时,酉水,像一部厚重的书,轻轻地在我面前打开了。

蒙蒙细雨中,我贪婪地读着酉水的每一字,每一句,每一页……风翻动着书页,雨打湿着书面。

酉水,我对你是熟悉的,又是陌生的。有一种割不断的缘,但又说不清楚,道不明白。说是熟悉,是因为我曾经无数次亲近过你,抚摸过你;说是陌生,是因为我不知道你发源河处,又流向何处,有多少流程,在这个世界上流了多少年?

我想起我第一次读你时的情景。那是1982年的夏天,我刚好初中毕业,那时我的大哥在河西二中工作,我的五叔在河西水泥厂上班,我有几个堂兄也刚在水泥厂做临时工,我去河西看他们。那天,吃过晚饭,我随他们来到河南码头,这是我第一次见到酉水,那浩浩汤汤的酉水,比我的家乡树栖柯村前的古阳河大多了,宽多了,深多了。此时酉水正处于一年四季中最撩拨人的时候,水面辽阔,那一河碧水,在夕阳的照耀下,就那么静静地躺着,这样就有许多美丽,许多浪漫的故事产生了。大家赤不隆咚地纷纷跳进水里,向对岸的王村码头游去。我也情不自禁地扑向酉水,一股柔柔的滑滑的凉浸入肌肤,清清爽爽,舒舒服服的。酉水啊,我终于与你有了第一次肌肤之亲。从此,你就经常出面在我的梦里。

后来,我娶了一个凤滩的女子做婆娘。都说女儿是水做的骨肉,酉水河边长大的女子水色俱佳,风情万种,打我第一眼看见那女子,我就爱上了她。那么,是我爱上了妻子,还是爱上了酉水?其实,两者我都爱,有时候鱼和熊掌是可以兼得的。每年,我总有到凤滩去看岳父岳母。每次去的时候,我们从罗依溪码头上船,到凤滩大坝登岸,百里酉水一路跟随着我,在我的眼前晃荡。我坐在船头,慢慢咀嚼两岸的风光,山随水转,两岸形态绝不重复的峭壁断崖,古木异花不断向我拥来,又眷眷离我而去,没有止境,没有了然。我想起文学大师沈从文在《边城》里描写酉水两岸的风光:“两岸多高山,山中多是可以造纸的细竹,长年作深翠色,迷人眼目。近水人家多早桃杏花里,春天时只需注意,凡有桃花处必有人家,凡有人家处可沽酒;夏天,则晒晾在日光下耀目的紫布花裤,可以作为人家所在的旗帜;秋冬时来时,房屋字悬崖上的,滨水的,无不朗然入目,黄泥的墙,乌黑的瓦,位置则永远那么妥贴,且与四周环境极其调和,使人迎面得到的印象,实在非常愉快。”沈从文那不羁的灵魂啊,常常与酉水密不可分!

2005年3月,我从岩头寨乡政府调到河西镇(现在更名为红石林镇)工作,从此,每天我都有机会读你——我的酉水。读你千遍不厌倦,每天,我都怀着一颗敬畏的心,虔诚的魂来读你。清晨读你,满河的雾腾云蒸,荡胸拂面;白天读你,满河的波光粼粼,汽笛悠鸣;黄昏读你,满河的霞光荡漾,渔歌唱晚;夜里读你,满河的银色月光,温柔朦胧。书读百遍,其意自辩;水读百遍,其神自鉴。每天都能读酉水,那真是一种享受,远读其浩浩汤汤,近读其波光滟滟,粗读其千种豪迈,细读其万种柔情。哦,酉水,读你,我读出了你的灵动而典雅的诗性,高贵而悠远的韵味;读你,我读出了你的神秘而深沉的灵魂,博大而精深的胸怀;读你,我读出我作为一个酉水人的骄傲和自豪。

“呜——”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一声汽笛打断了我的思路。一艘游船从对岸的王村码头驶出,在一片碧绿的湖水中犁出两道绿浪,向猛洞河驶去。船上,红旗猎猎,游人欢呼。

这时,雨不知时候停了。太阳从云层中钻出来,金色的阳光洒满了河面,河风徐徐吹来,洗心涤肺,整个身心在一片新鲜静谧中舒展沉醉。酉水轻轻地拍打着河岸,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随着这声音,我的思绪又活跃起来,飘出码头,飞向远方。

酉水就在我的眼前,可是我却觉得你离我很远很远,不能被你真正地接纳,由此我感到无比的忧伤。

“水有源,树有根”。有一首歌唱这样道:“黄河的源头在哪里?”那么,酉水的源头又在哪里呢?我曾想或乘船、或坐车、或徒步去寻找酉水的源头,可我总因囊中羞涩而打消这一念头;“百川归大海”,酉水又流向何处呢?我也想探过究竟,可我总因工作繁忙而不能成行。于是,惆怅中我只好去查史料,咀嚼别人的残羹冷炙,可也品出了一番滋味。

酉水,《水经注》上称酉溪,民间称白河,发源于湖北省恩施自治州宜恩县沙道沟镇白水村十二组酉源山的白水孔,这里至今还是一片原始次森林。这里有一个美丽的传说,相传很久很久以前,山下有一个村子,土家人在这里挽草结茅,落脚谋生;可有一年,禾苗刚插入田,却一连旱了九九八十一天,人们望着干死的庄稼欲哭无泪;村里有一对新婚夫妇,男的叫白哥,女的叫水妹,他们一心要为乡亲们寻找水源,听说火烧堡有水,一天,白哥带上苞谷粑粑上路,到了火烧堡,白哥与火龙拼死相博,最后同归于尽;水妹见白哥一去不归,便带上斧头去寻夫,她劈开一座大山梁,终于找到了白哥的尸体,水妹悲痛欲觉,一股股喷涌而出的泪流,化为几道清泉;后来当地人就把这条河叫做白水河。酉水在恩施自治州经宜恩、来凤两县的六个乡镇、48个村,流程228公里;一路蜿蜒穿越龙山,在龙山县境内流程123公里;后又绕道重庆市的秀山、酉阳两县四乡镇,在秀山境内10公里,在酉阳县境内流程81公里;再经过花垣、保靖、永顺、古丈,一路劈千山锉万涧,曲折蜿蜒,忽窄忽宽,怀揣五百里深潭三百里滩,直奔沅陵,全长1100多公里,在沅陵县城汇入湖南四大水系(即湘江、资江、沅江、澧水)之一的沅江。

如果说黄河是中华民族的母亲河,那么酉水就是湘西的母亲河。湘西千百年来的民族民间文化浸润着酉水,千百年来的酉水又滋养了湘西民族民间文化,因此酉水流域的许多风俗习惯都与酉水一脉相承,这就是酉水文化。

如提前过年。酉水人提前一天过年(即月大腊月二十九,月小腊月二十八),据说此习俗始于明朝。一方山养一方水,一方水养一方人,酉水人自古就有一颗孝忠朝廷,报效国家的心。明朝嘉靖三十三年(公元1554年)朝廷决定“调土、狼(苗)管备用”,既酉水沿岸的土家士兵去黄土坡抗击倭寇;是年腊月,保靖人彭荩臣接到总督府军令,要求土家军于次年四月中旬务必开到苏州前线平寇。马蹄声声,战鼓催人,彭荩臣查看行军线路,计算所需时间后,决定提前过年。于是,家家户户提前一天过年,全家人团聚在一起,开怀畅饮,大吃一顿,因时间紧,肉来不及细切细炒,菜也来不及分门别类烹调,只好切大片子,炖坨坨肉,办大杂烩菜。第二天,大年三十这一天,土家兵在乡亲们的欢呼声中,雄纠纠,气昂昂,沿着酉水,随彭荩臣踏上征程。嘉靖三十四年,彭荩臣率部按时到达指定地点苏州。在王江泾战役中,在硝烟弥漫的战场上,彭荩臣率领的土家军和先到达那里的永顺人彭翼南率领的湘西兵如狼似虎,勇往直前,锐不可当,杀得倭寇片甲不留,一举歼灭敌人1900多人,取得了自嘉靖以来最大的具有决定意义的胜利,于是朝廷授予土家军“东南第一战功”的荣誉。彭荩臣也因此被提拔为云南布政使。后人为了纪念先祖为国出征的日子,就沿袭下来,每年照例提前一天过年。这时,一阵微风沿着河面从遥远的东南一路轻轻地吹来,湿漉漉的风中,我嗅到了明朝的气息,我听到了冲锋的号声,我看到了土家的先人……我愿我的先人们与酉水长在!

又如“端午节”。端午节本来是指农历五月初五这一天,而酉水流域的人们则把这一天叫小端午,而把农历五月十五这一天叫大端午。酉水流域的人看重的是大端午,常把大端午过得热热闹闹:插艾草,包粽子,吃鸭子……一年一度的龙舟赛更是把端午节掀上了高潮。为什么酉水人要过大端午?这是有来历的。酉水是沅江的支流,伟大的爱国主义诗人屈原,曾被流放到沅江,他在《湘夫人》中写道:“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荒忽兮远望,观流水兮潺湲。”;他在《涉江》中也写道:“乘舲船余上沅兮……朝发枉渚兮,夕宿辰阳,苟余心其端直兮……”。公元前276年初夏正当他准备起程沿沅江而上来酉水时,突然传来了楚军大败的消息,于是在农历五月初五,悲愤之极的屈原写下绝命词《怀沙》后,投汨罗江而死。汨罗人怕鱼食屈原,赶紧家家户户做粽子,乘船将粽子投入江中。酉水两岸的百姓得知这一消息后,悲痛欲绝,家家户户也赶做粽子,然后乘船沿酉水而下,一路经沅江,穿洞庭,过湘江,火速赶往汨罗,于农历五月十五赶到汨罗,立即与当地百姓一起,将粽子投入江中。而没有成行的酉水人则在寨主的带领下,在祭司的指挥下,把一箩箩、一筐筐、一篮篮的粽子,撒入酉水,他们只能站在酉水河边遥望,把一行巷泪水凝成一个个辛酸而凄美的传说。“吃粽子、爬龙船,五月端午请屈原。”“这端午,那端午,处处是端午。”从此,酉水人每年都要过大端午,大端午这一天,酉水沿岸的土家苗汉各族人民都要要举行龙舟大赛。

当代著名作家、中国文联副主席、中国民协主席冯骥才说过:“文化与民族有着血肉联系,如果文化消失了,民族也就消失了。”这话说得多好啊,他说到了我的心里!我记得世界级文学大师巴尔扎克说过:“文化是一个民族的秘史。”“民族的,才是世界的。”先进文化是一个民族的精神脊梁,也是一个民族的历史血液,同样是一个民族的发展源泉。在源远流长,奔腾不息的中华文化的历史长河里,汇聚着无数闪光的诗篇佳章。我想,这里面一定有酉水文化这颗瑰丽的一滴。

几千年前,孔圣人站在河畔上感叹:“逝者如斯夫。”那河流一般深邃的话语,见证这沧桑的历史巨变。而今天,我在酉水边上坐了整整一个下午,当然我不是孔圣人,但我也有自己的思想。整整一个下午,我就这么一直胡思乱想着。

酉水,我就要离开你了。此时,天边的云彩已经淡去,暮色轻轻的,如一个行人的脚步,长途跋涉,从酉水的上游下游,从酉水的两岸走来,远山、树木、房屋、行人……都笼罩在无边的暮色里;酒香、肉香、粽子香、艾叶香……都弥漫在无尽的暮色当中。我谢绝了几个朋友的好意,如大众餐馆老板杜庭耀,如河南村村主任康加喜等,他们要我去他们家里喝酒,不是我不想喝酒,而是因为我曾大病一场,刚刚动过手术,医生一再嘱咐不能喝酒。

我只好来到公路上。

等车。

然后上车。

然后离开了那里。

车越开越快,酉水也离我越来越远。

“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

酉水,我还会再来读你的。直到我步履维艰的时候,那时,我就用心来读你——

我的酉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