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河流和一个人的村庄

1、我并不喜欢抽烟，只是在想一些事情调整思路的时候才会燃上一支。袅袅飞出的烟雾，从我的指缝里钻出，缓缓地向上飘动，扩散成笔下一条清晰的纹路，在文字里穿梭。

烟，飘动的姿势并不漂亮，有点像年过花甲的老者，倦倦的从我的眼前散去。我已经很久没有写东西了，我不知道现在能否还写的出来，思绪停滞，在一个人的河流里飘着。说穿了，就像一个找不到归宿的灵魂。我不知道我将去往何处，我又来自哪里，我又是谁？一个人在河流里飘着。很久以来，没有人来回答我这个问题。

2、打点好行囊，我在秋天里独自远行。我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我的出生注定给我的亲人造成伤害，那是一种无法抗拒的伤害，只因我的降临。宿命里我注定是个灾星，母亲想逃过此劫，父亲也是，可他们都逃脱不各自的命运。我是个天生命硬的“梦生”。母亲生下我第十二天，就到天国里报道去了，父亲根本就没有见过我，在一次车祸中撒手人寰绝尘而去。

我是这场悲剧的始恿者，一个注定要孤独的人。从我出生那天起，我后背那块脊骨，就烙上这样的命运。我无从改变，也无从改变我的亲人的命运。我就是踏着他们的遗骸，提升我自己，我是他们死后的骄傲，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3、养父是个年近四十都讨不上媳妇的汉子。在山的那头耕种着一个人的土地，以及这一个人的村庄。自从养父抱养了我这个“梦生”，就有了抚养我成人长大的义务。襁褓中的我，是他即当爹又当妈地把我一点一点养大的，我是他手中的宝，也是养父身上扯下来的那块心头肉。

喜欢和养父在一起唱山歌，粗犷的声音，是我从养父那里继承一种朴素的感情和释放的源泉。还记得养父坐在火炕上，为我缝补着那些过冬的棉衣，为了我的健康，为了我也像个正常人家的孩子，他拒绝着烟的诱惑和曾经对酒的痴迷。站在养父面前我茁壮成他手中栽下的那些饱满的麦穗，锋芒毕露的我，成了养父全部的梦想和希望。

求学的路上养父一直在身边陪伴着我。他的缄默是我在这个世界上领悟到的最美的语言。眼睛里不仅有慈爱也有严厉，更有着我至今依然能感受到那种隐隐的疼痛和怜爱。

人都说父爱是深沉的，母爱是温柔的，我没有享受到，可上苍待我也不薄，他赐给可能比生父更深沉的爱，比生母更温暖的情怀——那是一个一辈子都没有娶过女人的男人，却扮演着两种截然不同的角色。那也是我在养父身边生活十四年里，感受到的爱与温暖，深厚得让我感觉养父一直都健在。在那片属于我们的村庄里，耕耘着他一生的淳朴和简单。

4、十四岁那年，作为文艺兵的我，第一次离开养父，离开我生活的那片青山和绿水，那片厚重的泥土和结实的庄家。

我是养父的骄傲。也是仅属于我们两个人，那个村庄的骄傲，我的河流、山川，以及我的那些时常光顾的山鸡、野鸭、草碾和蚱蜢们的骄傲。养父的身影在那座山的脊梁上，站成我最初的刚强和守望。

四年后，我第一次从部队探亲回来。那时的我英俊挺拔、身影健硕，冷峻的外表，掩藏不住我内心那颗火热的心。那是在军校四年，给予我的一种超强的耐力。见到养父时，他的头发已经灰白了许多、许多，但他的眼神里依然闪动着慈爱、温和、坚毅的神采。

和养父一起走在那些熟悉的山间沟口或田间地头，我又成了养父眼里那个少年郎。偎依在养父温暖的怀里，我第一次把文字，以文学的方式写在铺开的稿子上。第一次在泥土上闻到墨香，也是养父第一次真切的读到，他收养那个乳儿的名字，在十八年之后的那个秋季印在报纸上。然而，我又怎能想到，那一个第一次，也是他看到儿子渐渐长大的最后一次。

那个冬天，北方的冬天永远寒冷、满目苍凉，养父苍老的面容，永远的定格在我的十八岁那一年——一种永恒的记忆里。虽然有些破碎，但依然能够让我常常想起，养父生前的每一个细节。相依为命的养父，给我生命的完整和坚强的性格。在我心中留下的却是一道永远也无法愈合的伤疤和深深的愧疚。痛楚和无奈时常吞噬着我的灵魂。

作为他生命中唯一的儿子，我没能在他身边尽忠尽孝，已经成为我生活中最大的负罪，尤其是到了中年以后，这种负罪感瑜加沉重起来。我想养父的在天之灵，已经看到我的忧伤。如今，我没有辜负他老人家殷切的希望，作为一名军人，我的体内流淌着养父的血液，也流淌着他对我无微不至的关怀……

5、村庄，是我在心里为他命名的，是我一个人的村庄，我喜欢在这样的村庄里，把心情播种在这样的田畴上。适时的土壤，就是一片情节凝成的向往。

我在春天里种下那些饱满的种子，在秋天收割成片成片的庄稼。就这样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耕耘、播种、收获着。直到有一天，我收割那些像星星一样的庄稼时，一个清秀的女子出现在我的田间地头时，我惊呆了。她的清秀，有着江南女子的清幽淡雅的容貌；她的傲气，有着北方女子的冷傲和倔强；而她的才华，在属于我一个人的土地上，洒下一些红色的种子，结成我满地的相思。那些后来被我称之为：似水柔情的种子，如同在我的掌心托起的那些馨香的荷莲，温情而美丽，不忍紧握也不忍放手。我就这样一直托着、欣赏着，忘记了疲惫与辛酸。

这是怎样的一个女子啊，搅乱了我的一地相思。打乱着我正常的播种方式。我醉心于自己文字创作中，却被另一种文字而感动得夜半哭泣。

6、那个清丽的女子属于我吗？她和我有着同样的孤独、冷漠和高傲。可她属于我吗？我一次又一次的问自己。在原本一个人的村庄上生活的我，彻底被打乱了心境。

不知怎地我有点喜欢上那个女子。尤其是她那双忧郁的饱含着泪花的眼睛。那是我梦里无数次见过的眼睛。常常与我的目光交汇在寂静的夜幕下，就像两颗早已相知的心，正慢慢的走近。

我知道，我不能再错过这双眼睛。我不能，否则，我再也找不到那双少有的眼睛：多么温柔、多么含情的眼睛。

7、分分离离、合合聚聚，不知道是在哪一天，我们开始握到彼此的心。

我没有理由再去伤害她，也没有理由再让她离开。

这些年我同样也在自责中生活着。也许因为她的卑微，我们从不走近一步，她安葬养父，又为养父那孤独的土坟，添上一年又一年的新土，可我却从没有感激过她。她来过我的城市后又离开了。在她离开的日子里，我又开始满世界地找她。

他的无言对我是怎样的一种爱，一种牵挂，我无从知道，也无法知道。那种无言的守候，成为我一生的真爱。

她，让我在文字创作中找到了归宿，找到了，可以让我携着她的手回家的路。

8、那是一个秋高气爽的假日午后，我订好回国的机票，为我心爱的女人不再流泪，也为我的村庄不再是一个人的村庄，我踏上归国的旅程……

从那一刻起，我知道，我不再把自己当成一个浪漫的诗人，在文字创造的田野里沉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