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奶奶

——谨以此文献给我慈爱的奶奶

不曾记得有多少次动笔想写些关于奶奶的文字，最终都搁笔而止，一方面苦于自己的才学疏浅文字乏力，不能把一个真实而生动的奶奶跃然纸上；另一方面时光流转斗转星移，奶奶早已走完那坎坷不平地人生，一生的岁月不是能用支言片语所写的出来。尽管如此，现在还不能将这些仅存于脑海中的记忆整理拾缀，在经过若干年之后某一天，回想时而不知从何记起，抱憾空叹。转眼之间七年过去了，慈爱的奶奶也早已含泉异度，化忆作古。对于我七年中经历了很多的事情不愿去想，更不愿去说。这期间的事事非非不断的冲刷着我的容颜与心灵。奶奶的形象因琐事纷扰而渐渐从记忆中淡化使我后怕，想此刻穿越时空的阻隔，去锁定那段曾经的记忆，生命中有些人是不可以被忘记的，如同我的奶奶，她需要我永远的铭记在心里。

自己的意识里，认为很难用细腻的言语去描述中国老人的外表和神情，当想用自己的手笔和视角来写奶奶的外表时倍感束手无策，力不从心。奶奶和中国大多数老人一样给人以慈眉善目，和蔼可亲。她的个头不高；脸庞蜡黄却很细腻有光泽，其间洒满了很多细如丝般地纹理，分布合理有致；眼睛微微泛黄却烁烁有神；华发如绸缎地被整齐的梳理于脑后，形成老人特有的发暨。当我端详她旧时的照片，不难觉察虽历尽岁月洗涤仍不失当年大家闺秀的清新雅韵。和大多数老人一样走过不同时代的风雨变换。旧时的封建观念使她难逃被裹小脚的命运，还有一生都保持着穿旧式左偏扣衣服；她也经历了轰轰烈烈的大革命时期：打地主斗富农，分田地作主人。只是那时不是她高兴欢呼而是接受改造的日子，历经岁月和社会的改造身份和地位发生了转变，最终成为了自食其力的人民群众的一分子。而对于爷爷的事情我却知道的很有限，只听奶奶和父辈们偶尔说起过一点点。先于我出生而离去的爷爷而言，我只知道他是一个温和而老实的人，并不是人们刻画的所谓的剥削者形象。等我听到奶奶说起对新社会的看法时，她还是满口念说着毛主席和邓小平带给老百姓的好，虽然自己的地位和身份发生了改变，可的确让每一个人过上了衣暖饭足的好日子，仅此就已经是功德无量的伟人了。要知道对于一个深居农村的老人而言，能说出这样的话我知道她是发自由衷的喜悦，说出客观的心里话。

我的家乡地处鄂、豫、陕过渡地带，受三地的风俗影响都比较显著，虽地处秦岭山麓，但更富于南国之秀气。河南帮子（豫剧）是奶奶最爱看的，记得在农历每年三月十八前后关里的城隍庙都专门请南阳来的戏班子在这里大唱三天，奶奶自然是不会错过这样的好机会。平时周围各地的庙会，如桃花山公主庙会、杨泗庄神节、药王爷庙会等等。奶奶不辞劳苦的前去那里，一方面自然是有一个“虔诚的信仰”（当然和普通的宗教信仰不同，一般要看准神才叩拜，而她老人家去的地方是佛教菩萨有，道教天师也有）；另一方面当然也少不了有戏看的好机遇。她的记性很好，总是能记住很多的情节和唱腔，看过后和老人们在一起闲聊的热闹场面，总是不间断的传出阵阵欢声笑语，感染的是这些淳朴的老戏迷，跟着起乐的当然就是我们这帮围着转的小孩们。奶奶家的西面有个很古老的碾盘，过去各方面不发达的情况下，村里大多数人都在这里碾稻谷，人聚集的很多，自然也是很热闹的地方。奶奶也经常在这里和大家说说笑笑是乐在其中。

奶奶膝下的子女比较多：父亲是长子，另外还有三个姑姑，一个小叔。我在家里是最小，等到我能记事的时候起，姑姑和小叔们都有自己的家庭。何况两个姑姑远嫁到河南，相距甚远。奶奶一个人独自生活，所以在我记事那时起，能留在我记忆中的事情大多数是我，我家和奶奶之间的事了。

童年的时光早已远离记忆，我还是能依旧清楚记得那时奶奶对我最好，疼我，宠爱我，给我最爱吃的食物，因为在这之前一次意外，奶奶的手臂和腕部因摔伤导致错位，很长一段时间不能生活自理，需要我家和小叔家人的照顾。我家人都能体谅老人家的难处，总是很悉心地照看她的生活起居；小叔家却没有做到晚辈应尽的孝心，这件事情令奶奶异常的伤心和失落，因为奶奶从来最偏爱的子女就是小叔和小姑，而如今这两个人却是她最伤心的人。经历这件事之后的奶奶思想发生了很大转变，我也就自然而然的成了她老人家最亲近的人，最疼爱的宠儿。

奶奶的手后来全愈了，只是依然没能将错位恢复到原本的状态而使活动大大不抵以前那么灵便。即便是这样，她也还是在尽力不想给我们的全家增添负担，继续一个人独自生活。奶奶的厨艺好、爱干净在老人们里面是小有名气的。那时候上小学的我总是下午放学之后，家也不回就直奔奶奶那里，围着奶奶正在忙碌的灶台边上转圈，看她正在煎那薄而亮，酥而香的油饼，总是馋的恨不得马上做好和她一起分享；还有当年奶奶做的锅盔馍……那种美味，就现在走在西安大街小巷随名气四扬的泾阳锅盔，也无法使我寻回当年奶奶做的那味道。我也总是经常把家里每次采摘的新鲜蔬菜带给奶奶，似乎有种跟奶奶搭灶的意味，而此时奶奶大多数情况下看着我吃她做的饭菜，因为我一贯的挑食偏食的坏习惯消失了。奶奶做的小油炸也是我很喜欢吃的。奶奶的手很灵巧，能织出很多工艺品，当然自从手伤愈之后就很少做这些，以前奶奶是闲不下来，总喜欢做点手工来打发时间，这些事情我只能从二姑那里听说。记得小时候我爱吃挂在树上红透了的柿子，奶奶就用手为我艰难的织个网斗，接上竹杆就可以站在地上去钩挂树上的“小红灯笼”。这样我当然是乐坏了，可惜当年我不会心疼奶奶手的疼痛。暑假的时光对我而来说就有更多的乐趣，既远离了看书写字的烦恼，而且还可以和奶奶在一起。这时候奶奶去河边洗衣服我就争着给她提篮子，到河边之后我是不会去帮她洗衣服的，当然她也不让我来洗，我不爱洗何况奶奶知道我也洗不干净衣服。我就在旁边的河滩上堆沙丘，小时候的银花河畔是最美的，也是我的小乐园。

奶奶的体贴入微总是给我有深深的印记，后来她的手脚比以前稍显灵便，身体还算健康。深知膝下晚辈们的家庭负担重，便从别人那里购进一些烟香、纸钱之类的物品，开始做起了“小生意”。每当竹林关镇里逢集时便在离集市附近的路边零买。因为奶奶为人和蔼交识颇广，“生意”还算红红火火。这样不仅解决了自己的日常零用花销，还可以改善生活。我每逢下午放学回家之后，饭也顾不得吃的去路上接奶奶回家，提着她那装着香纸的篮子，心里有说不出的快乐。奶奶边走在路上边给我讲一些她知道的事情，有沿途路上过去的旧事，也有很多传说、民谣，甚至是历史。就连那银花河也被她说的很美很神奇。虽然我早已不曾记得那当年的传说，还有那无从考证的历史，但是我还是多么的想让她给我重新拾零起那些过去：月儿山美，银花河也美……

随着年龄的长大，我开始去镇里的中学读书，只能周末陪伴奶奶在一起呆上很短时间，岁月的无情的夺去了奶奶本来就不多的健康，渐渐地奶奶需要我家和小叔家轮流照顾才能正常的生活，而我家和小叔家的关系向来不是很融洽，所以能和奶奶相处的机会就少之又少。还好每次和她在一起聊的时候很开心，奶奶的一生比较乐观。过去我们常说的很多老话题，也不知说了多少次还能再说多少次，都是我和奶奶乐意听的，因为这是我婆孙之间的快乐源泉。奶奶的脚经常发冷发胀有时还伴着疼痛，我就尽力去用热酒给她捏敷。她也犹为关心我在学校的事情，虽然我并不用功去搞好学习她也知道的。我每次给她说起这些校园里的故事时总会表现的很新奇。她也总给我说起我的祖辈过去的事情，当年我们是书香门弟，历来重视学文识字，她说道：“你三太爷在世的时候，是书院里的先生，对小书童很严，要是那个小娃不用功练字，他就用那小竹棍条子专打手心，后来的那些小娃们怕疼就都很听话了。”当时的我当然不明白奶奶的这些朴素无华的语言竟是对我的期待，不过每次我看她说起这些的时候，眼里总有按捺不住的喜悦。

上高中之后时间就更紧，有时候甚至一个月也没时间看一眼奶奶，只能把更多的希望寄托在假期里。幸好此时小外甥女敏敏的可爱聪灵，几乎成了几个家庭的快乐小天使。奶奶自然也乐在其中，常常被“小家伙”逗的开怀大笑。虽然此时奶奶已年迈体弱，还是喜欢把小开心果搂在怀里，每当看到她对小敏敏的疼爱就记当年对我的宠爱的时刻。后来我发觉了这个小秘密，每次去看望奶奶总是喜欢把小开心果领着，老人的祥和与小孩的天真，本来就是一个和谐的场景。我认为奶奶只要此刻能快乐，也就我的快乐。

2002年的秋季，我要踏上了去外地上学的路，不论如何对于全家而言这也是个乐事。记得在我起行的前一天晚上，在奶奶旁边呆了很久，她握住我的手久久也不愿松开。我看到了她眼里那打转欲滴的泪花，日渐昏黄的眼神，不知洗尽了多少岁月的铅华；不断加深的皱纹，早已淡尽曾经如水的容颜；发如银雪，是风雨褪去于青春的印痕……奶奶真的老了，以后能见面的时间所剩无几，就想把此刻的奶奶刻记在我心里；让时间定格此刻锁定——让一切成为永恒。好在我曾经用心去孝敬她，也一再让她好好的活着。

可就在那年冬天奶奶不幸与世长辞，永远地别离了我们。我也是后来才知道奶奶的消息，家人怕我心情受不住，影响学业而没有在第一时间告诉我，我很理解父母的苦心。远在千里之外无缘再望奶奶最后一眼，自那事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的心情也难以走出忧郁的阴霾，如同那多雨朦胧的汉中天气一样。

转眼之间七年过去了，也同样是这个冬季，在这个阴郁欲坠的周末，回想起也曾经无数次梦境重逢的奶奶。物是人非，我做不到天天来回忆起奶奶，却要把她化作我的记忆，让她继续走进我无数次的梦里。值得欣慰的是能在有生之年善待于您，有怀念而无后悔。我也会把对奶奶的那份想尽而未尽的孝心去好好珍惜我的外公外婆。他们和您一样，是我最重最亲的亲人，善待您们就是抚慰心灵，善待自己。

情自深处，自吟小诗一首，告慰奶奶：

恰若

百叶窗

开启我童年梦画般地光亮

照耀心灵的希冀

千千结

释凝的情怀随风倘徉

飘回那梦起的地方

滴滴甘露

温润着我远行的路

这就是您——

记于西安 2009.12.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