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的服饰

三十多年前，我与妻子芳的洞房花烛夜是在一盏昏黄的煤油灯下将爱情低吟浅唱的。睡前，芳忽然拎个布包，面带娇羞地走到蚊账后面磨蹭着什么。待她出来，原穿着的一件标准蓝的确良褂子转眼换成了一件袖子和肩上都打着补丁的皱巴巴的黑土布衣。一个大美人顿然华光失色，我惊诧地问：“你怎穿这个？”芳柔声细语地说：“晚上又没别人，好衣服会睡皱的。”被此情此景撩乱了心弦的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双手就着后衣襟用力一扯，咔的一声，衣服被撕了个大口子。也许是因我太鲁莽，或许是芳心疼那件衣，她低着头嘤嘤地哭了。看到她这悲怜样，我恨自己太自私。多么俭朴的妻子啊，在难忘今宵的时刻，这举止断然不是刻意为我扫兴，而是早有的涵养定格成了生活的习惯。我暗下决心，要用我一生的爱好好呵护和滋润她。

芳那始终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的身材，打造了她那天生的好衣架。长点短点大点小点，也无论何种花色的衣服，穿在她身上，那凹凸有致的女人味都能恰到好处的洋溢开来，这使好些她的朋友心生妒忌。可惜我不是个挣钱手，至今为芳添置的衣服还历历可数，回想新婚之夜那大打折扣的决心常常愧疚淋漓。曾记得一件用鸭蛋换来的蓝底碎樱花罩衣，她足足穿了十多年，直到从乡下搬到城里时嫌累赘才忍心扔掉。一条健美裤是我在县里进修时，看到学友们穿出的那别致风韵惹热了我的眼睛后给她买的。这东西直到女人们都觉得穿着不适时宜时，芳才藏藏掖掖地把它当底裤穿了一年又一年。跟芳买得最贵的是件花120元钱买的灰呢大衣，她自是把它当作珍品非得逢年过节时才穿。已在衣柜里呆了二十年，偶尔打开柜门望到它，芳的眼神里就显出她仿佛穿上时的得意光泽。更令人不可思议的是，有时还将她朋友淘汰的衣服拿回来，穿上后对着镜子喜滋滋地说，哈，我又省了几十元钱。其实服饰对女人尤其重要，一身光鲜的衣服穿在身上，自信心自豪感都跟着涌出来，在旁人看来的女人气质和体面也随着荡漾开来。男人看了傻眼，女人看了咂嘴，女人若能在别人的这种感觉中生活，其心中一定是熠熠生辉。可惜啊，我从没能让我的芳去体味过。

芳那在长沙的三个舅舅，或许是看多了大都市女人的飘逸神韵，无不对她语重心长地说：“你是有职业的人，没职业的都比你穿得好呢！”一句话说得我耳赤心跳。芳却一副怜香惜玉的样子说：“你看这衣一不烂，二没老旧，扔了可惜咧！”爱美之心人人有之，走在大街上，每当遇到穿着入时惹眼的，芳总要偷偷多溜几眼。我知道这瞬间在她心中或许丛生了多少妒忌的荆棘啊，但她总是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

三十多年来，一个每月或多或少还是能够领得一份工资的她，却没藏有一分私房钱，两人的工资一到，本月开销的计划书就在手上生出来了。芳常念叨“人无计划一世穷”这句古训，每月中除了必需后所剩的余钱，真的在她的近期计划和远景规划中顺利地成就了两个孩子读完大学和把家安在城里的梦。作为只有一份死工资的小学教师来说，能熬到这份上的，在一般人看来确实是一个有点迷人的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