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苦难过

前不久，我因工作关系去外地拜访了几位高中时的同学。老同学相见，分外兴奋，免不了盛情款待。推杯换盏之间，大家自然而然地提到了高中时期那段艰难的时光。

王同学自幼失去父亲，家中兄弟姐妹四人全靠母亲一人抚养长大。许是家庭贫寒、心中愁苦的缘故，王同学一直个子不高，面黄肌瘦，他读高中时，一个十七八岁的学生竟已是一头的灰白发，我们同学见了他都心生怜悯。

那时，王同学的母亲和他哥哥在家里种了五六亩责任田。在八五年左右的时候，这五六亩责任田的收入并不高，全年收入大概一两千元，家里平时的开支、哥哥要结婚的房子以及他的两个妹妹上学的费用全在这一两千元的收入上。可以说，这点收入远远不够用。一度时间，王同学曾经想过，为了哥哥的新房，他要放弃学业。可他的母亲是一个目光长远的女人，她觉得这个儿子学习成绩好，一定会考上大学的，所以她执意要求他必须读完高中。王同学很是理解母亲的良苦用心，在校一直刻苦用功。他的家离镇上学校近二十里，周末，好多同学都回家了，而他不会，他就一个人闷在宿舍里苦读。平时，他一点都舍不得花钱，高中三年，我们没有看见他换过一件新衣服，他一直穿的是一件带着两三个补丁的旧黄军装上衣和一条灰色裤子。在学校食堂吃饭，他早上喝粥，没有馒头；中午，他只蒸二两米饭，和着五分钱一碗清薄的菜汤吃下去；晚上仍然喝粥，没有馒头......别人的头发是每个月剪一次，而他却是两个月才剪一次，为的是节省那五毛钱；别人可以买一些复习资料看看，而他却总是等别人睡觉了才借过来坐在床上一边看一边抄写。有一次，他从教室里出来，不小心跌了个跟头，将手中的钢笔摔坏了，他哭了，哭得是那么的伤心！因为他实在舍不得再花一块钱重新买一支......

那一年，他以优异的成绩被华中科技大学录取。现在，他已是某个地级市一家银行的领导成员，年薪近百万。酒桌上，他几乎流着泪说道：＂我要感谢我的妈妈，是她让我有了今天；我要感谢我的哥哥，当年，是他为了我而放弃了建筑新房！＂

金同学和我同住本村，他弟兄三个，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种着五亩多地，收入也很微薄。更要命的是，他的弟弟是＂口水龙＂，也就是一年四季每天每时都流着口水，而且弱智，整天傻乎乎的。他的父母勒紧裤带，为他弟弟不知跑了多少医院，花了多少钱，也没治好他弟弟的病。由于家里很穷，金同学在高中时期性格上很是孤僻自卑，生活上也相当节俭。他平时几乎不与人接触，专心致志地刻苦学习。整个高三，我几乎没听到他与别人说过什么话。每到周末、寒暑假，他还要在家帮父母收种庄稼，为那个弱智的“口水龙”弟弟擦身子、洗衣服。曾经有一个下午，我去他家里玩时，乘他不注意，揭了他家的锅盖。清冷的锅中，一口锅里煮的是胡萝卜稀饭，一口锅里蒸的是山芋。那个时候，农村实行生产责任制已有三四年了，村里绝大部分人家的生活水平已有明显提高，而像他家仍然这么贫困的，实在不多了。看着依在门框上流着口水对我傻笑的他的弟弟，看着金同学仍在桌边埋头苦读的专注神情，我的眼泪直想往外涌......我问金同学：＂你为什么这么用功？＂金同学说：＂我一定要考上医学院，将来我要看好我弟弟的病！＂

也许是金同学的心理压力太大了，那一年，他没有考上大学。第二年，他又复读。这年高考结束后，他每天都带着＂口水龙＂的弟弟来到村东头，坐在桥头上，一坐就是大半天，似乎在等什么。他们坐啊等啊，每天总是满怀希望地来，又垂头丧气地回。终于有一天，邮递员找到了他，给了他一份大红的《录取通知书》－－－－武汉医科大学的！他双手高举着那份通知书，从村东举到村西，像范进中举一样狂喜着：＂我考中了，我考上大学了！＂那个＂口水龙＂弟弟也跟在他后面傻傻地笑着、跳着......

如今，金同学已是某省卫生厅的一位官员了，负责流行疾病的防控，他全年大部分时间在外奔走，工作整天忙得不可开交。他的＂口水龙＂弟弟在他上大学期间因其他疾病早已离世。他动情地说：“人啊，一是怕穷，二是怕病。我对不起我弟弟，因为我没将他的病治好。现在的我，真的很忙，为的什么？不是我讲大话，我真的是为了更多平民百姓不生病、少生病啊！”

车同学的家境也非常不好。车同学是家里老大，下面还有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他父母常年生病，尤其是他父亲，患了癌症。家里的几亩地全靠体弱多病的母亲起早贪黑打理。第一年他没有考上大学，第二年，仍然没有考上。身患癌症的父亲曾劝他别再考了，回家帮妈妈种田，让弟弟、妹妹继续上学。可他坚信自己一定会考上的！第三年，他又去了县城的一所高中复读。因为家里实在是太贫寒了，他第三年上学的学费、路费、伙食费都是从亲戚、邻居家借来的。后来，有的亲戚和邻居也不再借钱给他家里了，他几乎到了穷途末路的地步。他的家离县城有六十多里水路，有一次放假，他乘帮船回来连五毛钱的船费都没有了。船主看他可怜，就免收了。下船后，由于一天没吃东西了，他竟晕倒在回家的路边。后来再去县城学校时，还是一个要好的同学给了他两块钱。再后来，他的父母、村里人谁也不知道他在学校里是如何度过来的......

苍天不负苦心人。这一年，在他父亲快要告别人世时，他终于将华南理工大学《录取通知书》拿到了手！他的父亲、母亲看到那鲜红的《录取通知书》，竟不住老泪纵横，一家人围坐在父亲的病床上相拥而泣......

如今，四十出头的车同学已是省城一家电子公司的老总，资产也不菲了。他早已将母亲接到了省城里住，在老家为弟弟妹妹各建了一幢住房。他还为家乡的建设筹资捐款。

他感慨地说道：＂那时候，我唯一的出路似乎只有考上大学！对于人而言，苦难，有时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它逼迫你咬定目标，坚忍不拔，去为之拼搏！＂

是的，苦难会让人的性格变得更加坚强，意志更加坚定，实现目标的态度更加坚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