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李姨在一起的日子

16岁那年，母亲为我备好铺盖和干粮，送我去小镇读高中。到教导处报完名后，被告知学校的宿舍已经住满，班上还有两个女孩也找不到住处，一个叫军霞，一个叫芳云。母亲带着我们三个寻了几处离校近的人家，却都住满了外地求学的孩子。正在为难，一个好心的老婆婆上来问我们，愿不愿意和她的女儿做伴，母亲问她女儿家离学校远不，她说就在学校东南拐角处。我们跟随老婆婆来到她女儿住的地方，那是一间极为破旧的土屋，屋里的摆设极为简单，进门就是土炕和锅台，旁边支了个面板，面板上放着两副碗筷。住在这里的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怀里抱着一个不到1岁的男孩。老婆婆指着面前的女人说，这就是她女儿，叫李秀云。我叫了声姨，她羞涩地答应着。从老婆婆口中，我知道了李姨的境况。原来李姨因不堪夫家的打骂和凌辱，被迫离婚后带着孩子回到了娘家。母亲虽然心疼女儿，可哥哥嫂子总说风凉话，不给她和母亲好脸色。她为了不让母亲为难，便抱着孩子住进了生产队的柴草屋，自己起了锅台，靠双手劳动吃饭。显然，我现在看到的这间破屋子就是队上废弃的柴草屋。屋子小得连转身的地方都没有，本来母亲是不愿让我和那两个女孩住在这里的，但听了这番话后，母亲却满口答应让我们留下来。李姨见我们同意住这里，便热情地接过我们的铺盖，放在炕头，还对母亲说，孩子住我这里，正好也给我做伴，你放心吧！

安顿好我，母亲便回去了。接下来，我却碰到了一连串的尴尬，心情郁闷到了极点。

屋子矮小，年久失修，一到下雨天，屋顶就哗哗地漏雨。记得有一次，我们刚下晚自习回来，李姨才刚刚吃完晚饭，孩子也刚刚睡下，屋角的地上放着个脸盆，那雨水就顺着屋角叮咚叮咚地下淌，炕上的被褥也对折了起来，漏雨的地方接了个搪瓷碗。见我们回来，李姨尴尬地说，房子漏雨，没办法，将就着睡吧，来，你们三个都挤这边，这边不漏雨。我们三个女孩都连连摆手，我们宁愿靠着屋角打盹也不愿意让李姨和孩子睡那边漏雨的炕头。拗不过我们，李姨出门到邻居家借了一个小方桌（俗称案板，是家乡人用来放在炕上吃饭的小桌），叫我把那个碗举起来接住下淌的水珠，她很快把被褥拉开，把小方桌横着放在漏雨的炕头，再把那个碗放在方桌上，接住下淌的水，然后吩咐我和芳云钻到小方桌下面的被子里，军霞和他与孩子再小心地挤在我们脚下，一整晚，我和芳云连身都不敢翻，生怕弄翻了小桌，弄洒了碗里的水。而李姨和军霞也是整碗没睡，轮番起来倒碗里接的水。天快亮的时候，我终于困顿不堪，刚刚睡着。孩子尖利的哭声惊醒了我，挣开眼睛，李姨在打自己的孩子，一边打一边哭骂：我打死你个小杂种，有那狼心狗肺的爹，就不会有省心的儿，你们害得我人不人，鬼不鬼的，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上面屋子漏雨，你还尿床，我叫你尿，叫你尿。。。。。。李姨越骂越伤心，显然一整夜被折腾得没有眨眼。军霞忙起来接过哭闹的孩子，我和芳云从被窝里爬出来，劝说了好一会，才总算劝住了她，回头一看，李姨和孩子身下虽然铺着油布，但褥子仍然湿透了，显然是孩子尿湿的。李姨本想等第二天太阳出来把被褥晒一晒，可接下来连续几天，老天都不紧不慢地下着霖雨，我们几个只好仍然晚上凑合着睡觉，我和芳云照例钻小案板下面，军霞和李姨躺在我们脚下，李姨仍然躺在被孩子无数次尿湿的湿褥子上。

连续几天钻案板睡觉，让我和芳云心里郁闷极了，滴答滴答的雨声，还有孩子夜里的哭声，加上身上压着案板不能翻身，我们都精神不振。于是我们计划等天停了重新找个住处，哪怕是离学校远一点也好。在没找到住处的这段时间里，为了避免孩子哭闹，我们下晚自习后，三个人点亮一盏小油灯，凑一块或学习或聊天，哪怕是趴在课桌上打盹也好，也要熬到很晚才回去。有天晚上，我们三个在油灯下演算一道数学题，连续做了几遍答案都不统一，不知不觉已经晚上10点半了，忽听教室外面有人喊我们的名字，出去一看，是李姨。她一见我们，就说，还好，这么晚了，你们不回来，我还以为出了什么事，担心死我了，昨天听人说这几天有几个混混夜里打群架，还把人打伤了，你们放学后千万小心。说完就拽着我们往回走，还说孩子一个人在睡觉，害怕从炕上掉下来，叮嘱我们走快些。李姨虽然没有责怪我们，可我们心里却不是滋味。本来合计着要重新找个住处，此时这个想法却被压了下去，想到李姨一个人带着孩子住在这潮湿的屋子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们就失去了想离开的勇气。

和李姨相处时间久了，我们倒舍不得离开了，李姨心眼好，偶尔做一顿好吃的，总惦记着给我们留点尝尝，起初我们都不动筷子，我们心里明白她一个人日子太艰难了，于是我们从家里带了粮食，本来是要交到食堂去换饭票的，可是我们却直接交给了李姨，我们一放学就跑回去和李姨一起做饭，帮李姨带孩子。我们还在课余时间帮李姨去附近扫树叶，检树枝木柴，帮她种白菜，开荒地，种红薯。我们像一家人一样亲亲热热地生活着。

半年后，勤劳善良的李姨也有了中意的对象，知道消息后，我们为她高兴。第二学期，学校宿舍稍微有了松动，我们三个便搬进了宿舍，离开了那个给我们带来尴尬和欢乐，让我们终生难忘的小屋子。

许多年过去了，我也从一个孩子长成了大人，身边走过了多少人，多少事，我无法计算清楚，有些人，有些事随着记忆的流失很快淡忘，可和李姨一起生活的日子却总在不经意间浮上心头，激荡和幸福着我的记忆。

愿好人一生平安，愿李姨幸福安康。我无数次在心底默念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