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行记忆之十二:白园,湿意中的诗意
也许,正是因为这份湿意,所以才让“诗意”有了淋漓尽致的表现。氛围透着用心的灵动,以及让人莫名感怀的东西。触摸前人行走过的痕迹,聆听他们留下来的靡靡之音,足以让我们在前行的路上充满动力。
龙门石窟的对面,伊河的东岸,就是香山。透过伊河上的淡淡白雾,依稀看到有寺,寺名香山寺。香山寺的周围绿树环绕,虽说已经初冬了,但那青茵浓密,依旧无尘无染;但那娇羞滴翠,依旧深秀蔚然,犹如一幅恬静的水墨画,漂浮在葱茏的香山和澄碧如镜的伊水之间。这个风景此处独好的地方,究竟是哪?有人告诉我,这就是被称作白园的白居易墓园。
提起白居易,可以说没人不知道他。白居易,字乐天,唐代著名诗人。传世的大小诗篇近三千首。他擅长叙事诗,而思想性最强、艺术性最高的首推讽喻诗,他开拓了我国诗歌创作的新境界。此外,他在散文、文学理论领域都取得杰出成就,他认为,文学作品应真实反映社会现实,“文章合为时而著,诗歌合为事而作”,可以说,他对我国文学的发展起到了积极作用。迟暮之年,白居易归隐洛阳,自称“香山居士”。
这样一位唐朝诗人,一生留下了那么多脍炙人口的诗句,至今还是那么地百读不厌。我歆羡这位唐代诗人的旷世逸才,每每读到他的《长恨歌》、《琵琶行》、《卖炭翁》等叙事诗,都被诗中生动逼真的人物形象和娓娓动人的故事所折服。恨不得一下子穿越时空,去亲身聆听或者当他教鞭下的学子。
这样一位我喜欢和仰慕的大诗人,在霏霏细雨中,游过龙门石窟的我,怎么不顺便再剪开几丝雨雾,走不长的路,去探访、去拜谒呢?
洛阳初冬的雨,是淅沥淅沥的,却不是很急的雨。雨,是那种小得不能再小的雨。像是雾里裹了水气,似乎有点江南春雨的味道。这雨,是从空中翩然而下的,舒缓得就像一位睿智者在思想深处的低吟。走在这样的雨中,可以不必打伞,可以尽情地伸出手,诗意地触摸诗意地雨,尽管洛阳初冬的雨,也还有如小猫舌尖舔过面颊的沁凉。
游白园遇雨,也许是我的幸运。那淡淡的如雾般雨,也仅是施与我一些淡淡的湿意。而这淡淡的湿意,却有一份雅致蕴含其中。我理解湿意,即是诗意。尽管音同意不同,但在白园里,不湿意一下,怎么能诗意起来?
白园坐落在伊水河畔的香山琵琶峰上,左边是香山古寺,对面是龙门石窟。与龙门石窟相比,白园显得小巧灵动,秀色宜人。因大诗人白居易死后葬于此地,后人称此为白园。在蒙烟细雨之中,白园游人却寥寥无几,这与同样雨中的龙门石窟相比,白园显得有些寂寞和冷清。透过薄如蝉翼的雨雾,龙门石窟那边,人声鼎沸,花红柳绿,靓女帅男,依旧热闹非凡。而这里寂静如野,相伴诗人的只有长青的古柏和无言的香山。还有,就是为数不多的游人和我。这也反映了人们对石窟的厚爱,对白园的冷落。也折射出当代人们的追逐浮华,轻视文化的一些端倪。
白园建有唐代风格的亭阁很多,“听伊亭”,就是其中之一。听伊,就是倾听伊河水的意思。我一走进它,就喜欢上了。这不仅因为“听伊”很有诗韵,还因为它极具幽雅的古风遗韵。伫立亭中,悠悠的清风,从竹梢上滑下,拂过我的思想。蒙蒙中,似乎我正站在了唐朝的亭中,旁观晚年的白居易与其好友元稹、刘禹锡等饮酒对奕、品茗论诗。不知不觉中,我就沉醉于其中。
一滴水从碧瓦飞檐上滴落,滴落到我的额头,沁凉。这雨滴,是否是当年滴过白居易诗句的雨滴,我不知道。想当年,白居易在此定居,沐浴竹林清风、观伊水潺潺、看瀑布幽幽,诗兴大发,留下不朽的诗句,岂能被这微小的雨滴所左右?
然,我置身微雨中的白园,依旧感觉到这里的空气清新,依旧觉得空气中弥漫的湿意,就是诗意在空气中弥漫。随着一阵阵轻风,送来的一阵阵“湿意”,我似乎嗅到了甘馨的莲香和那湿盈的水韵。一种身心俱醉的感觉,油然从心的深处涌动。啊!微雨中的白园,无处不在飘荡着醇厚浓烈的诗情。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这是我上小学时读过的诗句。“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主人下马客在船,举酒欲饮无管弦……”这是我中学时学过的诗句。那《长恨歌》中的“在天愿为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在华清池我也读过。我在微雨中,在白园,又情不自禁地诵读起来。微风可以作证,细雨可以证言。不知道,香山居士是否听到后人在朗诵他才华横溢的诗句?
一切都可以想象,一切又不可以想象。白园的花期已经过了,柳意只有等春了。那石径依旧在雨中的园中曲折,曲折出一个千年的故事。而亭台楼阁,绿苔暗侵,似乎也逃脱不了岁月的魔咒。那些古旧斑驳的回廊,欲直还曲,似乎还将一些白园遗韵保留。我在微雨中用眼光注视,不免有些复杂的情感。想像着时空深处,也是这样的微雨,香山居士是否也有与我一样的情感?
雨落无声,一直以来,是这样吗?我想,应该这样。这样就安静,就静穆,诗人需要安静,需要静穆。走在这样静穆的白园,我的脚步只能轻之有轻,我不能惊扰白老静谧了千年的梦。
于是,我用很轻的脚步,走到了翠柏簇拥的白冢。白冢为白石筑砌的圆井形坟墓,冢前墓碑上书“唐少傅白公墓”,墓顶上的草已经枯黄,风中摇曳,让人唏嘘,极让人联想到“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的名句。站在墓前,我默默地用自己的方式怀念,我反复默诵诗人的诗句,我认为就是最好的拜谒。
墓北侧有天然巨石碑,上刻白居易《醉吟先生传》,还有一些立石颂德的纪念碑,其中有日本友人捐立的两块碑石,一块上书“樱献”两个大字,表达着对诗人的景仰;另一块落款“日本中国文化彰显会”,碑文用中日两种文字书写:“伟大的诗人白居易先生,您是日本文化的恩人,您是日本举国敬仰的文学家,您对日本之贡献,恩重如山,万古流芳,吾辈永志不忘。”白居易对世界的影响,从这两块石碑上就可略知一斑。
我拜谒的时候,微雨竟然停了,这很出乎我的意料。不过,我看到雨湿后的石碑,湿后的墓冢,湿后的整个白园,是那么的清新,是那么的诗意。我的衣襟已经湿意了,而我的思绪却诗意起来。我知道,这清新也是诗意,这诗意更是诗意,都是湿意后的诗意。在这湿意的诗意里,我明白了白老为何能将野草嚼成千古绝唱的原因了。
微雨中,拜谒白园,湿意中的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