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是永恒的祭奠

谨以此文哀悼在车祸中遇难的刘永康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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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刘老师被车撞，抢救无效，不幸离开人世的消息，我心里一直在郁闷，一直不相信这么好的一位老师，怎么说走就走了呢？

两个月前他打电话问我的书，并嘱咐我出版后一定给他一本。我的书是在国庆节后印刷出来的，考虑到他在郑州，离家较远，他看过文本，就想等到寒假拜访他时，亲自送去，并准备请他参加明年春天的研讨会。因此，就没有告诉他，也没有给他寄。谁知，这却成了我一生的遗憾。

与刘老师认识，准确地说，是在13年前。那时我去新市参加一个语文高考研讨会，会上，一个相貌平平、衣着朴素的中年教师的发言，非常精彩。他对近几年语文高考的命题方向、考点动态做了颇富战略性的分析，并对命题中的古诗词赏析、现代文阅读的解题思路和答题要点，都做了十分详细且很实用的方法指导。他的发言几乎是不看稿的，却能够把那些枯燥的理论分析得生动有趣，就好像在听精彩的演讲，让人钦佩叹服不已，以至会议结束后有很多老师向他咨询有关信息。

后来我才知道，他就是我市语文界的权威刘永康老师。其实以前就听说过他的大名，只是没有见过他的人。大家对他的评价褒贬不一，总起来说大致有三：一是语文讲的很棒，二是文章写得很好，三就是人也风流，娶了自己的女学生，并在当时也颇闹出些风波，还成了一些无聊之人的笑料谈资。但是对于我来说，对一个人的评判标准，唯真正价值能衡量，对于那些故弄玄虚之事，一概不闻。

后来听过他两三次示范课，更加领略了他那种既有学者风范又有师长风度的充满热情与活力的教学风格，在我的心目中，他是一个有独特思想和敏捷思维的富有学识的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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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刘老师的真正认识，是我调入有着百年辉煌历史、豫北地区非常著名的省级重点示范高中后。

刘老师就在这个学校。这时我们成了一个战壕里的战友，并且都担任高三的语文课，又很巧地对面办公。源于以前对他的敬佩，我一直以一个学生的身份向他请教，而他却一点也没有名师的架子，很随和，很亲切，并说很早就认识我。我很惊疑，他提起在一次全市组织高中教师说课赛上，我解说的《明湖居听书》获得第一名的事情，我才恍然大悟。他还称赞我写的那些发表在市报上的文字很有功底，并鼓励我多多努力，坚持下去，对教学和自身文学素养都有很大益处。当时我很感动，因为在我初来乍到，对一个陌生环境感觉无所适从的时候，他的这些话无疑让我感到了一种关怀和温暖。

刘老师是一个很朴实甚至有点不修边幅的人，如果仅从外表看谁也不会认为他满腹才华，而一旦接触后就会看到他身上的很多亮点。他开朗、热情、坦荡，平易近人，总是让人感受到春天般的融融暖意。他有一句很经典的名言，用老师的激情点燃学生的热情。因此，在他的课堂上极少有学生睡觉走神的现象，学生总是在他激情飞扬的引领中去感受艺术的魅力，而这一切都源于他深厚的文化底蕴和对人生的深刻感悟。

刘老师博学多才，为人却很谦虚，从来没有因为自己是名师就摆架子。有一次，刘老师为刚升为三年级的学生写了一首鼓励性的绝句，让我给他修改，我慌忙拒绝，而刘老师诚恳地说，我在古体诗这方面真的不如你，这话是真的。我只好诚惶诚恐地给他修改了音韵方面的问题，刘老师很高兴，还说在这方面得向我学习，让我感觉受宠若惊，让我更感受刘老师的可敬，这对在我的生活中那些不懂装懂，或者知之皮毛，就在人前大吹大擂的人是一个绝妙的讽刺。

和刘老师在一起工作的日子很愉快，他是语文学科的带头人，对年轻的教师总是给予鼓励和肯定，并很热情地指导他们对课程的理解和教法的把握。一开始，我很少在集体的研讨会上发言，一般都是默默地听别人说，自己心里揣摩，觉得在这些颇有资历的名师面前，唯恐发言错误出现难堪，但刘老师却积极鼓励我大胆发言，并给予及时的点评。我觉得年轻人能够跟着这样一位老师学习，应该说是一种机遇。

与刘老师相处了一段日子，收获了很多，不只是课堂教学，更有对教学这门艺术的深入研究和探讨，这其中最受益的是刘老师让我参与了高三语文教学资料的编写。我记得刘老师把一沓厚厚的各年高考参考资料交给我，并嘱咐我编写古诗词赏析和文言文、现代文阅读这个专题时，我深恐不能胜任，想婉言拒绝，而刘老师却果断地说相信我有能力做好这件事情，并给了我交稿的期限。那时，我很感激他的信任，我觉得人为知己而死在所不惜，因此在那段时间里，尽管我的爱人有病住院，尽管我还担着两个教学班的课和一个班主任的工作，但在能够利用的一切业余时间和假期里，我很认真地按时完成了任务。那段时间对我来说，不仅是一个很好的实践和锻炼机会，而且更深层次地体会和领悟了高中语文课程的特点，丰富了我的文化视野，让我在教学、鉴赏和写作上都有了更具理性的认识，对语言文字的理解能力和驾驭能力都有了很大的提高，

现在回想起来，如果没有那段时间的历练，也许就不会有我后来文字的逐步成熟。因此，我很感激刘老师对我的信任和帮助，再后来又参与刘老师组织编写的两部高考资料时就容易多了，也轻松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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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觉得刘老师的生活很精彩，因为他获得了很多别人所得不到的荣誉和钦慕。然而一个偶然的事情，我知道了他荣耀的背后深藏的心酸经历。

那是三年前的事情了。一天，刘老师拿着他的一叠稿子，让我给他建个博客。我给他建好后又教会他怎样操作，他像个学生一样认真地听，练习，费了半天的时间终于学会了发文字，并很快学会了编辑文字。我觉得对于一个行将退休的老教师来说，这种与时具进的精神很值得作为晚辈的我们学习，这是一种积极进取的乐观的人生态度。

在给刘老师上传文字的时候，我顺便翻看了他写的这些生命日记，我不禁为刘老师富有传奇般的人生经历所吸引了。这些日记以诗歌的形式记录了他从1954年到现在的生活经历，共有七个部分，第一部分“雏凤浊音”，记录了他从1954年的到1966年的童年、学生时代的见闻与经历，而这个时代正是大跃进、炼钢铁、祖国上下一片红的革命时代，里面有苦，也有乐，更有他对未来充满的信心和坚定的决心，让我看到了一个有志学子对祖国命运的担忧和关心；第二部分“战地血花”记录文革十年在那疯狂的岁月里的血和泪的悲惨经历，他亲眼目睹了文革中搞文字狱、大字报、破四旧、大串连、批判刘邓等争权夺利的非理性的狂热运动，他用史诗一样的形式记录了当时人们的迷茫、社会的荒唐；第三部分“沃土弱苗”和第四部分“谷海涛声”记录了1968到1976年文革结束后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务农支持农村建设的情况，这一阶段作者感受了农村生活中清新明丽的景色，写了许多歌颂自然和农村生活的热情澎湃，激情洋溢的诗歌，让我们具体感受了那个时代的农村变化风貌；第五部分“花坛晨曲”、第六部分“新洲彩页”记录了他从1969年到2000年的从事教育的一些富有情趣或酸涩的经过，也有一些歌颂祖国壮美河山的诗句，从中可以看出他的生活状况逐渐趋于稳定。

另外还一部分就是他的爱情经历，也是他最一生中最难忘最深刻的一段经历，即第七部分的“情河思舟”，其中记录了他与妻子也就是当时闹得满城风雨的“师生恋”的整个过程。这部分可以说是他的日记中最具艺术魅力和感动人心的一组诗歌，他在与妻子相识到相知到最后结婚的曲折经过中，表达了自己对美好真挚爱情的向往与追求。这里面有许多诗歌都如泣血的杜鹃，深藏着快乐也注满了疼痛。在传统道德观念严格的束缚下，在各种各样的社会舆论的谴责下，在亲朋好友的重重阻力下，他与妻子冒着损失名誉和前途的风险，经过种种痛苦的磨难，最终走到一起，这一段曲折复杂经历足可与古代的梁祝媲美。

虽然这件事确实在当时的社会背景下引起了种种非议和指责，也给刘老师的前途带来了极为不利的因素，但是刘老师执着的追求最终还是得到了认可，尽管这件事情不能够正面宣扬，但是他们幸福美满的生活确是一个人性化的美好证明。在这些诗歌里有一首诗歌最让我感动，那就是他在“热恋”这部分中写的《死后》：

你说我死后你会悲痛欲绝，你说我若不爱你，你就去死，你还问我你死后我会不会给你，送花圈，会不会不忘你。“死”的话题有点沉重，我写几句关于“弱柳”与“石头”的话作为回答吧。

假如我死后

你可会来到我的坟头

站立成一棵柔弱的柳

柳的露珠浇湿了相思

发的柳丝揉拂着悲愁

呵，那株倾心伴我身旁的弱柳

假如你死后

我定会来到你的坟头

默默如一块石碑停伫

泪不流洒话不出口

风不移动雨不回眸

呵，这块心上刻你名字的石头

这首诗歌很是让我感动，无论从情感的纯洁和坚定，还是艺术手法的运用都可以构成一首绝美的爱情诗。从后来刘老师出版的诗集《我的生命日记》里，刘老师把这部分的诗歌放在第一辑，可以看出他对爱情是持有一种异常坚定的态度的。他不在乎世俗如何看待他的这场恋情，在他的心中，这一份恋情能够深到可以以死来承诺，足可以看出他对爱情的唯美坚贞的追求，并不是常人所认为的那种低俗的情感。也许有一些幸福的确是需要付出代价才可以品味出其甘美醇芳的滋味吧，刘老师付出了，也得到了，他那种洒脱不羁的性格和执着顽强的精神在爱情的斗争过程中体现的十分深刻。

而实际上，纵观刘老师走过的这一生曲折的经历，可以看出，他如果没有这种不懈追求的毅力，又怎么会成为我市语文界的教育名士和权威呢？如果没有这种精神，他怎么会在退休之年还不遗余力地为教育奉献余热呢？也许有人会说他是为了那丰厚的钱，而钱对于一个人来说，就真的能够衡量出一个人的价值吗？如果不是对语文教育的一种执着和热爱，他何尝不知道快乐而休闲地享受生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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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老师退休之后即被省会一家有名的私立高中聘请了，刘老师似乎有着用不完的精力，除了教课还负责语文教研和命题的任务，有一次给他打电话，他正忙得不可开交，连回话的时间都几乎没有了。

也许有人会说刘老师太累了，是的，他的确太累了，他应该是那种工作起来就会不惜气力和生命的人。回顾他短短的六十二年里，他渡过了贫困的童年，熬过了三年自然灾害，渡尽十载劫波，作为一个返乡知青，一个社办教师，一个老三届学生，他能够一步步地坚强地走来，谈何容易呢：恢复高考第一年参加高考，为新乡地区文科第一名，1988年在职称改革中成为首届河南省破格评出的高级教师，北市政府评委科技“拔尖人才”，获市地级以上教学成果奖二十余次，主编和出版学术著作二十多部，多篇论文获国家级优秀奖，为国家输送出了一批批优秀合格的人才等等，这些不正是刘老师一生价值体现吗？

刘老师到郑州后，几乎跟我们失去联系了，去年冬天听说他来学校，并给我带来一本书。我那天不巧外出，回来听说后很感动，人家那么大的年纪了还想着我们这些晚辈，真是过意不去。过春节的时候，我特意买了礼物去拜访他，请教了一些教学经验。他拿出年前出版的诗集《我的生命日记》给我讲述他一生奋斗的经历，并让他女儿专门把我的文章拷贝到他的电脑上，说抽时间好好阅读，鼓励我把自己的文章好好整理出版。当时我还犹豫着不敢肯定自己的文字，而刘老师看过后，给予了很高的评价，给了我出书的信心。然而，等我的书出来，还没有给他看诗，他却突然走了，这遗憾让我永远不能原谅自己的拖沓，如果早寄一些时间，就不会有如此的后悔了，而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没有想到人的生命竟然如此脆弱。

得知刘老师去世的消息后，我回到家里默默地打开他赠送给我的《我的生命日记》，眼前仿佛又出现了他的身影，他依然那么开朗，热情，富有学识，充满活力。我为这样优秀的人才的去世默默流泪，甚至有时宿命的认为，是不是上天已经给刘老师安排了归宿，要他用一本生命日记作为告别人世的礼物呢？而他的《死后》是不是在某种意义上就是他写给妻子的生命终结的一种暗示呢？

人生无常，逝者已矣，而生者犹疼，泪水是祭奠的花雨，悲痛是无声的文字，文字是永恒的祭奠。刘老师，人生总有一些事情让我们无奈，尽管您不愿意走，却不得不带着痛苦上路。向着天堂的方向，祝愿您一路走好。我想还会有很多人在为您祈祷的，上帝也会为您安排一个好去处的。而我，会在追悼你的那天，借一本你希望看到却没有看到的书作为祭奠你的纸钱，送上一个晚辈对您的深深怀念和真挚谢意......

2009.12.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