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株芦荟

那株芦荟，我已很久没在意了，既没给它浇水，也没给它施肥，就那样摆放在卧室的窗台上。它的生死仿佛已与我没有任何关系。但有一点我是知道的，那就是它其实一直生活在我心底。

曾经，它是那样的生机盎然，它的叶子肥厚、鲜嫩，碧绿，我凝视着它，这样对对自己说，这就是你的生命，它生长也就是你自己在生长；若是有那么一天，它枯萎了，也就是你自己生命的枯萎。当然，我一直相信前者，后者是绝对不可能出现的。因为眼前这蓬勃的植物没有一点生命消亡的迹象，无论是谁，只要看看它的长势，定会领悟什么叫生命的永恒，什么叫生命的不息。若是这样一种生命都不能活活泼泼地生于斯世，那古往今来那些生命的叩问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我坚信这一种生命就是永恒，我坚信这种生命就是我自己的象征。很多人都告诉过我芦荟是阴生植物，不能摆放在阳光底下，我却不以为然，它不是阴郁的苔藓，不会对潮湿黑暗存有痴迷的眷恋，它高大挺拔锐利，有着不屈的气节，它应当属于阳光。于是，我一度把它放在窗台上，凄风苦雨，冰雪雨雹，一年多来，凡是可能经历的遭遇它都经历了，在幺姨和兄长家的芦荟全都冻死的情况下，我家的芦荟依然安然无恙。我的信念愈发坚定，它应该就是另外的一个我。

堂妹临近高考为求得一个安静的学习环境，搬到我家住地一个学期，高考结束搬走时要求割一片芦荟叶子走，说这么厚的叶子汁水那么多，该可以美容的啊。我没有应允，情愿落得一个“小气鬼”的嗔怪，因为我以为任何漠视生命的行为都是不可原谅的。

不知从何时起，芦荟的长势似乎停滞下来，周边的老叶还呈现出灰暗干枯的衰老痕迹。我一时手足无措起来，它既不缺水，也不缺养料，更不缺阳光和风，那是什么原因呢？我重新考虑起以前别人告诉我的“芦荟是阴生植物”，于是我将它移到卧室的一角，谁料境况不仅没有好转，反倒有不断恶化的趋势，先是所有的叶片花瓣般绽开低垂，再就是躯干慢慢歪斜伸出花盆，后来便是叶子一片片地枯萎紧缩，它就如一个垂危的病人，在做最后的痛苦呻吟。我可以清楚地感受到有种莫可名状的东西逐渐在我心底如水土般缓慢地流失。生命竟是这般无所倚托，我第一次觉察到自己的鲁莽草率，那种所托非物的伤感和悔恨如潮水在心中漫延开来。母亲怪我长时间没有浇水，我想了想，是啊，有那么长的一段时间我似乎真是忘了它。但对母亲的话，我仍然将信将疑。

随后，我说服了自己，原谅了自己。我以拯救者的姿态凌驾于这株植物之上，我以悲天悯人的大慈悲对它进行了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有多大希望的手术。我用一柄锋利的水果刀割掉了周边的老叶，仅留下中间翠绿的嫩叶，再把它移到窗台上，任它去触摸阳光、风雨和空气。办完这一切，我忐忑不安地等待着奇迹的降临。顺其自然吧，我感叹，日渐繁忙的各种事务更坚定我了疏远它的理由。

写下这些杂乱的文字时，我还没有过去看它一眼，我始终无法面对现在的它，它应该也是永远生活在我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