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
她们左手写詩,右手画云....
很多人,都是我们生命中匆匆的过客。虽然相视的时间很短促,但是却能留下深刻的记忆。文章回忆了作者身边几个给自己留下印象的几个人,权作缅怀。请注意标点符号的正确用法。本文中的已经代为修改,敬请下次注意。
两年前我从军中退役下来,误打误撞地成了一个电子工厂的生产线管理员。我们生产一种叫做”线圈”的小电子零件,几乎全靠最基本的手工来制造,因此人力成了最主要的动力来源。我们这些做管理员的,最主要的工作,就是有效运用这些人力资源,提高生产效率,达成一次又一次的交货任务……
就在一次又一次的交货期里,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一年过去了,两年也过去了。两年里,有过更好的机会,有过无数次厌倦了想走的念头。但,最后都没有走成,于是不断自问:我喜欢上了这里吗?而我喜欢的又是什么呢?是那一朵朵女孩的笑厣?是那能一夜逼出数根白发来的赶货生涯?还是那数不尽的点点滴滴……
左手写诗,右手画云
“做为一个生产线干部,时间是最重要的,一定要有时间观念,时间就是效率,就是金钱……”我们的上级如是说。
于是,那清一色的女作业员,一举手,一投足,都成了我们灼灼目光的焦点。甚至梦中我也会喃喃背诵着合乎动作经济原则的伸手,握取,移动,对准,装配,寻找,选择……等名词,以及梦见自己正与IE争执着每一个动作该是多少TMU,又多少TMU(TMU为MTM之计时单位,每一TMU等于零点零三六秒)……然后突然惊醒,看看腕表,不能自己的从床上一跃而下,心里只是一个劲儿地自问:要交货了,数量够了吗?
在这个偏僻的工业区里,我们工厂的规模,还算是不小的,因此来来往往的人员流动,也煞是可观,而那来了又去,去了又来的,不管她们的年龄是十四或四十,是已婚或未婚,只要手脚会动,眼睛能看,耳朵可以听,一向是来者不拒的。就在他们来来往往之中,要是来了几天,或是做一阵子就想走,我总会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再追问:习不习惯,累不累,有什么问题,为什么想要离开?……
当然,答案千奇百怪,五色杂陈,我最忘不了的,是一个初中甫毕业,有着一对梦幻般大眼睛的小女孩才上线几天,问到习不习惯时,她的答案是:”很好啊!左手写诗,右手画云--”
乍听之下,心里不禁悚然一惊,在这之前,我看到的是什么呵!她们的一举手一投足,在我心目中,永远只是一个TMU又一个TMU,永远只关心怎样的动作最经济,最省时,最能提高工作效率……
后来,那个小女孩要走了,我看看她的辞职单,笑笑问她:”怎么?写不来诗,画不来云啦!?
她摊难手,眨了眨梦幻般的大眼睛,一本正经地说:”我发觉,那也需要天份--”
摇摇头,我知道,她的俏皮话也许是对的,但我也知道,还有许多人并不了解什么天份不天份。然而不管是十四或四十,是甫出校门,满脑子美丽幻想,或已为人妻,为人母,一肚子不足为外人道也的苦楚;是为要养家活口,还是只为闲得发慌出来耗耗时间,她们总是一来就坐着,坐成一条线,坐成一个厂,坐一年,坐十年……她们左手写着,右手也画着,把生命中的日子写下去,画下去。
柳银
刚上任没多久,还颇不习惯那一次接着一次的交货期,往往熬了一个通宵,接着上第二天的班,就会红肿着双眼,虚晃着脚步,像是漫步在外太空间,随时都有跌倒的可能,害得那些欧巴桑老是半怜惜半打趣的说:真担心他什么时候会一跤跌在地上,就睡着了。
柳银就是那时候进来的。那阵子,因为工作忙,连她们刚报到时例行的垂问也免了,对她们那一批也就没有什么印象。我之所以特别注意她,是因为她和谁也不讲一句话,每当休息时都静静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用冷冷的眼光,远远盯着别人看,彷佛所有属于别人的友情,欢乐,都离她非常遥远。也许是多看了几本言情小说吧?我总觉得她简直就是书中描写的那种受尽千般委屈,万种苦础,满腹幽怨的女主角的写照。
她会有着什么样的故事呢?我开始在心底如言情小说的作者般问着自己,时时准备为读者揭开第一个神秘的序幕。
柳银来不到一个月的某一天,赶了一个晚上,第二天早上八点要出的货,却有一个产品还少一K(每一K为一千个),而按照规定,大夜班六点钟就都下班了,我和几个领班望着一迭仍然空着的包装盒,不知如何是好。如果以我们几个人的力量来赶,顶多只能做个三分之一,这批货包准是出不了的。人急智生,一位领班说,何不打电话找几位家住附近的作业员来帮忙?我想想也对,便拿起了电话。
翻开人事资料,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柳银。虽说她是公认的怪人,又是刚到不久,但她的效率一向数一数二,做起事来,一点也不马虎。于是我在她名字旁打了个勾,又勾了好几个和她一样家住附近的。
我们厂里的员工,和厂里配合的态度一向很好,遭到类似情形,不会问加班费怎么算,也不管给先生孩子的饭煮好了没,无不放下电话便飞也似地跑了来。因此,不到十分钟,连柳银在内,一会儿就来了七八个。有几个甚至是没通知到,互相告知的呢!
不到八点,终于把货赶出去了,来上班的经理,嘉许的点点头,要我快下去休息。我也一一去向她们几个道了谢。
“柳银外找”。有人叫着。
柳银出去了一会儿,外面隐约传来喧嚷的声音,我正想去问什么事,保安也已走进来,通知我出去看看。
门卫室外面,柳银和一个二十开外的男人,在清晨乍现的阳光下,面对面站着,柳银畏畏怯怯低着头,那男人则手舞足蹈的破口大骂着。
“什么事啊?”我走过去问柳银。
“你是谁?”那男人把脸转向我,嘴里传来阵阵的酒味。
“我是伊的组长。”我指指柳银。
“干!刚刚就是你打电话给我老婆的是不?你七早八早叫我老婆到工厂来干什么?”
“来帮忙赶货……”
“骗谁,一大早还没上班,赶什么货!”他骂了半转向柳银:“说,你和他到底是什么关系,不说我就打死你……”
后来,厂里又出来了好几个人,好说歹说的,好不容易才把柳银的先生劝了回去。
柳银从头至尾一句话也没说,仍是一副冷冷的眼光,远远地瞧着,仿佛看的不是自己,而是别人的故事。
那天后,柳银就没来上班了。我倒接到了几通伊先生的电话,浓浓酒音里,牵牵扯扯,无非要我给他一个清楚的交代,否则将对我不利云云。
柳银的故事,也开始点点滴滴在茶余饭后流传开来。柳银伊先生是开出租车的,两天捕鱼,三天晒网,又好酒贪杯,少有几天是清醒着的。柳银的落寞寡欢,想必也就是在那无以名之的,也算是生活的生活中,点点滴滴凝塑而成的吧!
后来,我接到柳银一次电话,伊哭泣着,断断续续解释着她不敢说话的苦衷,以及伊先生无非是想向我敲诈一笔钱云云。说着说着,渐渐语不成调,我也就把电话挂了。
柳银的家,就在工业区出口的路旁。以后我好几次骑车经过,远远看见她,向她点点头,而她仍是冷冷的眼光,然后迅速地摆过脸去。我仿佛看见她底眼角闪着点点晶亮的什么……
我一直很怀念柳银。不是因为她的故事为我单调的上班族生涯平添一段插曲,而是她的遭遇总提醒着我,对于每一个听来的故事,每一道冷冷的眼光,不敢再一笑置之一一。
刘盈英
刘盈英来上班的第一天,她的领班就跑来诉苦,说我又拨给她一个难侍候的人。
“傲傲的,谁也不理呢!”她说。
一般员工新进来,领班总会把她安排在几个经验老到,会照顾也肯教导新人的同事旁边,让她们不会有新来乍到格格不入的感觉。
刘盈英却谁也不理,仿佛所有的好意都只是一种蒙驴她的手段,天天我行我素,拒人于千里之外,直弄得那几个被关照要照顾她的人,都跑来诉苦说:”让她自生自灭吧!”。
我担心她如此孤立不会待太久,而事实却证明了我的多虑。她安于自己的工作,就像安于守着她的那个小小城堡。
后来她的领班怀孕了,肚子渐渐大起来,刘盈英也渐渐在改变着,甚至会自动去帮她领班搬一些较为粗重的东西。并且我还发现,她时常无言的望着领班臃肿的身子,虽然外表仍是一派冷然,那眼光,那出神的样子,却无遗的涧漏着她的关怀与祝福。
她领班生产时,我提议大家一起去看她,刘盈英是第一个响应的。她领班住得远,在长长的颠簸的路上,我和她有一下没一下的谈着她的领班,我这才有机会断断续续的听到关于她自己的故事。
“记忆中的父亲是个老好人”,她回忆着:”那时他经商颇顺利,家中天天宾客不绝,凡是有求于他的,也无不满意而归--
“后来父亲生意失败了,又生了一场终于夺去他生命的大病,也花完了我们所有的积蓄--”
她抬眼望望窗外那黯然的秋空,神情淡然得不带一丝激情。
“你知道吗?那时父亲病重,母亲怀着最小的妹妹,而那些所谓的亲朋好友,没有一个走进家门一步……
“我永远忘不了,我母亲挺着大肚子蹲在地上替人洗衣服的情景,那时,我内心一直叫着,我要长大,我要长大--
“后来,我们长大了,大到可以让母亲不再要四处去看人眼色了,而忽然间,那些人又回来,他们挤着一张张笑脸,又踏上家门--”她长长吸了一口气。
“但是我赶走他们,一个个的赶,他们若不走我就用推的,我记得其中有一个还对我吼说:你拽什么?”
“我一直记得那一句话,而我也一直记得自己回答他:我不拽什么,事实上我们也没有什么值得拽的了,但是我知道,我们不必看别人装出来的笑脸,也不必自己装一副笑脸来计好人家,仍然可以过日子……”
于是什么都可以原谅了,那所有的孤傲以及不近人情……下了车来,我脑海中一直回响着她说的:”他们若不走,我就用推的……”我知道,赶和推之于她,并不是不近人情,她只是在保护自己。
在她领班家里,刘盈英一直是最乐的一个,她不停的谈天,说笑,逗小宝宝……我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阳光般开朗的笑厣,知道她已从那个古老的阴影中迈出来了。
龙梅莉
龙梅莉拥有比常人多的欢乐,她那无忧的脸上,永远堆积着过多的幸福。
我总喜欢在上班时分,看着女孩们带着各式各样的包包,花枝招展的把一团团生气硬往冷冰冰的厂房挤过来。我更喜欢看到龙梅莉穿着一身雪白,挂个像狗熊的灰色背袋,蹦蹦跳跳的进来。那狗熊的眼睛是活动的,总随着她身子的跳动眨呀眨的,仿佛要告诉人们她有多么快乐。
那进经济景气正好,厂里几乎天天加班赶货,因为厂内的家庭主妇及夜校生所占的比率极高,找人加班总成为我们这些身为管理员的一大负担。每天白天要担心效率不够好,晚上则又要担心加班的人力不足,货赶不出来,那种夜以继日的压力,真是不足为外人道也。
龙梅莉无疑是我们最欢迎的那一种类型员工,叫她加班,从不推三阻四,因此,过了不久,龙梅莉这名字似乎就成了加班的代名词,每次开会,领班和我总会一再强调,大家要向龙梅莉看齐……。
加班时间,总是比较放松,不时会听到龙梅莉那银铃般的笑声,在人少显得空矿的厂房四周回荡着。有时听着那笑声,就会感觉紧紧茏着的工作压力顿时减轻了许多。
但忽然有一天,龙梅莉告诉我不加班了,而且将持续一段时间。这个消息马上就像号外一样传遍每一个角落,大家都好奇的问:”为什么?”。
而龙梅莉总是故作神秘的闭口不语。直到最后,禁不住我们的一再追问,她才一反常态的带着点小女子羞人答答的说:”他一要回来--”
听完之后,我和她的领班笑成一团。龙梅莉还不到十八岁,据她说,他是个船员,跑远洋商船,一年半载难得回来一趟,因此非得陪陪他不可,他们可是交往数年了呢!
她走后,我们只好在没有龙梅莉银铃般笑声的厂房里,孤寂的继续加着一天又一天的班。
好不容易,龙梅莉终于又点点头,说她可以加班了。
“他--又走了--”我学着她的口气问。
她点点头,那天天写着笑意的眼角,竟也牵扯出两滴晶莹的泪。
不久后,忽然有一天,龙梅莉又说她不能加班了,我算算日子,不可能有那么短的般期啊!便好奇的问:”陪他?”
她似笑非笑的摇摇头,最后才语惊四座的说:”我要结婚了。”
“和他?”有人问。
“才不是。”她娇嗔地答了一声,就转身跑了开去。
过了几天,龙梅莉真的就把一盒喜饼摆在我桌上,她是订婚和结婚一起来,一点也不浪费时间呢。
后来我们才知道,和龙梅莉结婚的,竟只是某一夜她加班回家途中偶遇的男孩,年龄和她相彷佛,而认识还不到一个月呢!
我一直不了解龙梅莉的爱情观。但她结婚走后,我总一直忆起她那银铃般的笑声,以及那一次,她羞人答答的说:“他--要回来--”时的神情。我不知道,那曾和她不知有过什么样一段故事的海上男儿,在天涯海角的某个夜晚,对着一天星斗,不知会不会仍念起她那眼角晶莹的泪--
李亚芬
至于李亚芬,她一定也有一个故事,就像吴秋兰,黄玲儿,朱秀娟,方玉华……一样,我知道,她们都有她们的故事,而我,我不知道我将再听几个怎么样的故事,或者,我将和她们发生怎么样的故事,但我知道,我珍惜它们,就像我珍惜和她们的这一段尘缘,徘徊不忍独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