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无敌

粉红色的花瓣在阳春三月的风里飘零，如刚刚羽化成仙的蝴蝶翻舞在浮华的风浪里，一生一世总有一抹淡淡的忧伤，在此去经年黯然销魂的角落里独自芬芳，我嗅到的是一种青春盛开隐痛的颜色，粉红而又渴望，在曾经悸动的季节里枯败如絮，直到突然而至的一场风吹来，才让人流泪而啜：一个春天，桃花错开，一个春天，花开无敌。

——题记

那一年，时间已经凝固成冰，直到深夜窗外桃花绽怒的声音，才使我骤然惊醒。时间到了，我得独自去赴一个女人的约会。女人现在应该长得很美，我想最美的一定还是她的脸，羞涩的桃花嵌在两个浅浅的酒窝里。

很多东西，只有失去后才知道它的珍贵。唯有重蹈覆辙的季节在轮回中重塑当初的景致，心，才会纷碎欲裂。于是，伤口总在桃花时节盛开，在桃花时节隐痛得最为刻骨铭心。我知道所有一切春天，那桃花般的景色宛如昨昔的记忆，于今，都不过是一张苍丽的白纸而已！但，多年前弥于嘴际的说辞——约会，还是将如期而至。

桃林的树很古老了，已不是当初的玉树临风，盘根老须像经历沧桑的老人慵莠的胡须。我知道一切都在时间中沉淀了下来，包括当初对理想无一不二的情愫和真理至死不渝的坚贞。桃林在逐年老逝，青春的气息不在，晦涩如老树剥落的皮。唯一值得欣慰的是花开如初，花瓣比当初更为鲜丽，粉色依然。但她却如我的预想，迟迟不肯到来。所以多年来，我其实一直在约会一场花期，一场错过花季的花期。

对她的记忆已经模糊了，幸好有桃花，粉红色的桃花是一面镜子。每次在林子里怀着沉重的心情怜惜地看过桃花后，我就会顺着山路到那个地方走走。那地方也是一路桃花，那地方是一个乡村学校。多年前我在那里为人师表，教花儿般的学生。那里，曾是我人生梦想的起点，后来，由于一场无期的约会，随之而来的是落荒而逃！

在乡村学校的大门，我毫不吃惊地遇到了一个坐在地下蓬头垢面的女人，她头上插满了桃花，手里捏着连枝的桃花，面孔痴痴的，茫然一片。我认为她也是深爱桃花的，即便是脱离枝干早已枯败的桃花，她都深爱着。女人看着我的到来，脸上先露出了惊恐，然后狞笑着疯狂地向我扑来，撕心裂肺地叫道，还回……我的桃花……

这是十年里第十次重复的镜头，我重复着涉险一头母狼似的叫嚣，幸好老校长准时出现在我的身后，远远地喝退那个疯女人。然后走过来歉意的对我说，子成，桃花没了，桃花她娘疯了，这个你不要放在心上！

桃花她娘疯了十年，为桃花而疯。桃花就是我要约会的女人，认识桃花的时候桃花还是一个欢快的小女孩，十岁。现在之所以称桃花为女人，是因为事隔又有十年。十年来，她应该长成了一个女人了吧？

认识桃花是我在这个乡村学校的第八天，那时桃花正好盛开，她穿着一件破烂的粉红色灯草衣，背上背着一个比她身躯壮实得多的竹篓，在我正在上课的教室外偷偷张望。看得出，她渴望读书写字。

桃花家很穷，没有学费读书，我决定支持她。我让她叫我叫老师，她甜而涩地叫了一声。我与她击掌相约，让她第二天就来学堂，她先忧虑了一会儿，然后果断地点了头。她走的时候，我送给她一个小书包，她从头上摘下一朵桃花，轻轻的放在我的手里，她告诉我她叫桃花。我们约定，明天，不见不散。

第二天太阳老晚才出来，天空有些昏暗。一大早我就站在校门外，但是，桃花并没有到来。与桃花的第一次约会，就这样失败了，以至于后来每次相约的遥遥无期都是那么顺理成章。当天下午，一场罕见的春雨在闪电中怒吼开来，把学校不远处那片桃林的桃花洗劫一空，雨打桃花，花骨飘零。暴雨持续的时间很长，直到黑夜，学生的家长才陆续赶来接走孩子们。

我原以为整场暴雨中就损失了那些花枝招展的桃花，可是，谁也没有料到，那场暴雨真正打碎的不仅仅是那树上鲜活的桃花，而且还连同一个渴望求知的女孩的生命。桃花谢了，桃花去了，我现在约会的这个女人却死于十年前的一次约会。暴风雨的第二天，人们才在桃林山下那条小河打捞出了桃花纤弱的身躯，她肩上挂着我给她的书包，手死死的捏着书包带子，脸上面带微笑。我流着泪跪在桃花的身体面前，忏悔地对校长说，都是我害了她，如果我不叫她来学校，她就不会这样走了！校长摇着头，老泪横丛，他告诉我，这都怪桃花她娘，如果桃花早晨来学校，事情就不会发生了。

桃花回家给娘说她要上学，桃花娘死活不同意，桃花在第二天早晨被桃花娘用绳子绑了起来，到了下午，桃花才把绳子弄开，高兴的背着书包上学堂。来学校的途中，正是老天爷疯狂的时候，路过桃林山下那条河时，桥已经在巨流中颤栗，桃花为了与我不见不散的约会，坚强地跨上了小桥，然后怀着自己的梦想永远离开了。

桃花就埋在桃林，每年桃花盛开的时候，我都会来看看她。每当想起桃花，我就暗叹她错开了一个春天，但她曾经对求知的执着是那样的风雨无阻花开无敌，她青春坚定的花骨朵镌铭在我的心里，是永不枯败永不遗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