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与情趣

下午逛街、买猫粮以后，乘妈妈进肯德基借用厕所，爸爸便坐在喷水池边，从塑料袋里拿出橙子。爸爸的狼吞虎咽，令我突然觉得他的行为有点不雅，可是当他把橙子皮扔进垃圾箱，走进肯德基以后，我那不雅的想法也在一瞬间一齐洗去。

今年暑假，姑姑带我游白云山。印象较深的，是途经的三座亭子。它们在某时某刻，和亭中人相交相融，分别突显流露出安静，寂寞和热闹。走了一大段路，看见一座亭子，在亭中，湖光山色一览无遗，姑姑便建议我坐在正中，倩影之余，也好把优美，翠绿留住。然后，姑姑便开始和靠在左边石椅上，戴着眼镜看报纸的女人打招呼。言谈中，得知这个头发依然乌黑的女人，已离休好几年了，看报纸，是为了打发时间，等她那正在烈日下专心钓鱼的老公。她又和姑姑谈到从前的白云山，树木花草茂盛，常钻到树林里睡个懒觉。晨运前在山上的茶楼吃早点，那里的东西好吃，观绿听蓝吃香，是一种难忘的享受。琐碎，家常，其中夹着一些对生活问题的看法。于乐融融的气氛中，我们告辞，拐右，往前。

谁知道，前路不通，我们只好回过头，顺便走进左边的另一个小亭子。那里坐着一个老头。苍老，懊恼不解等等，似乎都能从他的一头白发，一脸皱纹，以及一身瘦削和干巴巴中感受得到。姑姑从手提袋里掏出水果刀，技巧纯熟，削着带来的桃子。边削她边和老人打开话匣子，问他为什么前边会多了一道铁閘，不能过。据老人说，原因好像是此地被人买下，平房之类，供人居住，因此成了私人地方，他还说，要给钱才能过去。事实是否如此，则有待查证了。乡音影响，老人呶呶不休的许多话，其实我们都听不清，弄不明白。姑姑却继续耐心聆听，间或报以微笑，点点头，削好皮的桃子，先给我吃。姑姑也曾问过老人吃不吃桃子，他吃了没有，我给忘了，他应该没有吃，摆摆手，礼貌地拒绝了。渴了，拧开腿旁那种容量最大，本来装可乐的瓶子，里面盛的是水。塑料瓶子很旧，看来用了不少时日了，脏兮兮的，表面好像涂上了一层黄土似的。这个瓶子仿佛代表了属于这位老人的岁月。一位走南闯北的老党员，如今，只拥有白发，精瘦，沧桑之感，孑然一身似的。吃完桃子，我把桃核丢进垃圾箱，姑姑擦净小刀后，也就不得不和这位老人分别。也许，在我们离开之后，他仍会默默地看平静的湖水，看周围的绿，以言语、心思回味着革命年代的一些故事，经历。

后来，走至山的较高处，若一转，便是下山的路。那里的登山客，游人不少，要靠在石栏，摆各种姿势，害我怪不好意思。有一座亭子，草地，音乐歌唱，有舞蹈、扑克野餐。我们坐进亭中，观亭里亭外。旁边的中年男人和朋友相遇，彼此寒喧，那男人的身旁，若没有听错记错，坐着一位年过百岁的长者。姑姑又掏出水果刀，要和我一齐吃掉剩下的两个桃子。水丰味甜，一咬，好些汁液滴在地上了。不远处，石栏那边，唱机播放着《两只蝴蝶》，结伴同行的男女朋友们围着跳舞，或两个一对转圈，兴致甚高。音量大，反听不真，姑姑哼着唱着开头的歌词，我才知道唱的是什么。山国传来毛泽东时代的一些歌曲。在白云山上，似有一群人以聚首唱红军革命歌曲为兴趣。路上，歌声总断断续续地飘至来人身边。望翠登高，与偶遇的长者，朋友聊天，吃桃子，听周围声音，感情，都很有意思也很雅，是一分不期而遇的闲趣。

“雪夜寒江舟，把盏独酌人”，雪夜醒来，坐小船于自己和朋友的家来回，这应该不是兴致的表现，更谈不上雅，在我看来，不过是夜里无聊、失眠的白折腾罢了。把这种事传开，编为美谈，更显得造作。而提着拂尘，也只能算是人有我有，作为士人清谈的象征、饰物，与雅沾不上边。孔子曾感叹地说“礼崩乐坏”，是因为雅乐变得过分庄严神秘，沉闷呆板。也就是说，即使曾被人冠上雅号，雅致之名，然而令人觉得沉闷，一成不变的话，如何高尚，也不能影响人们对“俗”的赏识、向往。雅俗能共赏，它们也有各自的精彩，价值，能让人品味，获得。就好像我自己，有时候鼻子痒痒，情难自控，免不得要挖鼻孔；闲时，会查阅各种色情资讯，这让我快乐，也能从中丰富知识。我不觉得这些是俗，甚至低劣，在兴趣，嗜好，以至为人处事上，能保持，让情操升华，化污为洁，品俗为雅，这不是功夫问题，主要是人自己心境，态度的培养。

已故的么舅有这么一个很不好的习惯：躺在沙发，总爱把穿着黑袜的脚伸向坐在他旁边的舅妈，妹妹或我的跟前，用脚挠我们的腰，我们皱着眉头在笑，么舅也笑，笑得很开心，简单纯朴的快乐。外人或会感觉，么舅此举是恶心、肮脏，然而我心，认为么舅的习惯，骚扰，是他对心爱的家人的亲切甜蜜，爱我们的么舅，又怎么舍得把病菌往我们身上放！么舅很不好的习惯，是属于他生活中的一种情趣，虽然平凡，却会让他快乐，他的这分情趣，也让我对他的脸庞、他的一切深刻了。对么舅，怀着一分说不完诉不尽，无价的回忆，深厚的感情。因此，我的么舅能称得上是一位“雅士”。

想来，雅与情趣分不开，缺少情趣，相信面对任何事物任何人，也雅不起来。若一个人连丁点情趣也没有的话，那么，他就比一根充满自然气息的木头更为逊色了。

二零零九年十二月十二日夜

２２：２３ｐ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