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婆

雨啸石 散文 随笔小札 2009-12-13 11:29 责任编辑:亞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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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那一段往事,每每回忆起来,都清晰地出现在脑海中,犹如昨日一般。疯婆如果在神智清醒的时候看到写了自己的文章,一定会很欣慰的。

村东头老槐树后有一个不起眼的小院落,青石房屋,泥坯堆砌的院墙,院门上贴着残破而褪了色的门神年画,木制门槛斑驳陆离,这就是疯婆的家。疯婆是我的本家奶奶,她是村里的女人中唯一念过书的,听父亲说她娘家是城里的,好象年轻时受了什么刺激,后来就时而清醒,时而疯癫。清醒的时候跟正常人无异,洗衣烧饭,喂猪放牛,样样拿得下,倘若她疯癫起来,登高而歌,弃衣而走,嘴里还会嘟囔着不为人知的话语。小时候放暑假回老家路过她门前,总会见到她坐在院落里围着灶台张罗,见我们来了,还主动给我们打招呼,一脸慈祥,倘使你迎上前唤一声奶奶,她更会放下手中的活计,慌忙跑进屋里拿出三五个核桃、大枣塞进孩子们的兜兜。有时候孩子们围在一起做作业,她也会主动凑上前去看看这个的,看看那个的,叮嘱我们好好念书,将来考个状元。

那天,我们几个大点的孩子在院里帮着爷爷剥花生,爷爷边张罗着我抻布袋边掇着簸箕往里倒花生,后来见几个年龄小的弟弟妹妹干脆爬到花生稞垛上往下蹦,气得爷爷掂着簸箕满院追着他们几个直骂“兔孙”。等爷爷把他们撵跑回来时,我说:“爷爷,你骂他们是兔孙,那你是不是兔爷爷啊?”当下爷爷似乎没明白过来,等明白过来的时候我们几个已经跑得没影了。出了院门我们十来个孩子相约到东头的核桃园里玩,刚走一箭之地,就看见疯奶奶头发乱蓬蓬地从对面走来,左手拿着铜制的马勺,右手拿着把剪刀,边敲边唱着“掀起了社会主义建设高潮,建设高潮!”她满身的灰土,穿一只鞋,目光呆得让人可怕,孩子们都傻站在路边看着她,谁都不敢动。当她走到年龄最小的二妹面前“咣当”敲了一下马勺,大吼着“建设高潮”时,二妹被吓哭了,声嘶力竭地叫着,疯奶奶满脸胜利的喜悦,继续敲着马勺,大笑着向村口走去。听到孩子的哭声,爷爷以为我们又打架了,慌忙骂着出来,一看未远去的疯奶奶,爷爷又来劲了:“疯婆!祸害人!”,遂领着我们回家,说以后再碰见疯婆都赶紧回家躲起来,还说谁不听话就把谁卖给疯婆,以至于二妹躺地上不依让爷爷买冰糕时,爷爷说:“再说买冰糕,就把你卖给疯婆。”谁知还挺管用,二妹听罢灰溜溜地从地上爬起来一边哽咽着一边擦着泪,看着二妹成了“花脸豹”,我们几个大点的孩子都笑话她。

爷爷奶奶在十余年间相继去世,我也很少回老家了。逢着“鬼节气”,我到村口的坟地祭奠亡人,就收拾完东西径直回我们家了。今年6月,为了写一篇乡村报告文学,我特意回老家采风。一进村里,已找不到几个熟识的人。一张张陌生的面孔让我心生感慨,看着坍圮的老屋让我满眼泪水。不知为什么。此时,我只想到村东头看看疯奶奶。沿着大水塘边,我到了那熟悉的门前。还是那景:青石房屋、泥坯院墙,饱经沧桑的院门上粘着残破的门神年画。我欲伸手叩响门扉,却如鲠在喉,手哆嗦了几下又鬼使神差地缩了回来。我定了定神,推了一下,门朝里面插着。透过门缝,我看到了满院的荒草,四围寂静,只听见槐树上的几声鸟叫,我惶惶然欲转身离去,刚走几步又扭头回去,手握着门环拼命地拍打着院门。“啪啪”地拍门声引来了四邻。其中有几个认出了我:“你是不是如意他大儿子?”我说:“是。”“别拍了,她现在从不出门的,也很少有人来这里。”“那谁照顾她呢?”“你向民叔一天三顿给她端饭。”估计是前院的向民叔也听到了拍门声,光着脊梁从家里出来,看见是我,忙从兜里掏了支烟让我,我没接。“放假了?”“不是,我来老家办点事,顺便看看俺奶奶。”语毕,只见他手脚麻利地翻墙进去把院门打开了,我跟着向民叔进去了,门口的婆姨们仍然不忍离去,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着:“这孩子真懂事,亲孙子还不来看她呢。”

一进院门,满眼齐膝深的荒草,只在院门通往正屋的一线间用脚踏出了一条狭长的、20公分左右宽的小道,仰望屋檐的瓦菲上,净是密密麻麻的青苔。进屋以后,向民叔慌忙拿起门后的破锨头把脚地上的废煤球撮起来倒了出去,回屋后又拿起扫帚开始扫地。我起身进了里屋,见疯奶奶坐在窗下翻看着一本泛黄的书。“奶奶,你还认得我不?”我的眼里盈着泪水。她缓缓抬起头:“你是谁家的?如意家的?”“是。”十余年了,所幸她还记得我。向民叔说她脑筋管用,全村每一家都有谁,谁今年多大了她都清楚。“我能看看你的书吗?”她笑吟吟地递给我,扉页上印着“伟大领袖毛泽东主席语录”。

从疯奶奶家里出来,我一直在思索着她年轻时究竟受了什么刺激导致她成了这般模样。

抬头已是夕阳衔山,苍茫的暮色中我苦苦寻找着神秘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