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三光
文章以朴实的语言,叙述了酒鬼“郑三光”的人生。可悲、可叹也可亲、可怜。平凡、粗糙也是那个时代的特征。问候作者。
家乡小镇,总有些人和事我始终忘不了,他们平凡粗糙甚至还可说是庸俗。但是,这么多年后我不得不在心中追忆他们,因为小镇曾是我的家,小镇的人都以不同的方式呵护我长大,小镇的人,小镇的事永远都活在我鲜活记忆最深处,时时都在净化着我逐渐浑蚀的灵魂。
我们家的小镇很小,据说一泡尿就可以从街的这头尿到街的那头,遗憾的是我并没有亲自实验过。那据说其实是郑三光说的,听人说郑三光有一次喝醉了酒与我的许多小伙伴在一个静静的傍晚比试过屙尿。从街的那头尿到这头,最后他停下来还尿一个大大的问号才得意的提了裤子。
郑三光的原名叫郑汉青,住在小镇土街的中间,没儿没女没老婆。郑三光也曾有个老婆,只是许多年前老婆不堪忍受他酒后的毒打而跟本镇一个叫狗娃的人跑了,一跑就是一辈子,一跑就没有再回来。
老婆跟人跑了后,郑三光就更无忌惮地喝酒,喝光了仓里的谷子喝光了家里一切值钱的东西。看到他家的破壁残垣,很容易使人联想到日本鬼子进村实行的三光政策。所以后来大家叫郑汉青就叫着郑三光,哪三光呢?喝光!喝光!!还是喝光!!!
郑汉青觉得郑三光这个名不错,至少他认为这个名字不是地主阶级的产物,有些无产阶级的味道,郑汉青喜欢上了郑三光。他说三光具有坚决的无产阶级革命性,以至后来如果有人叫他郑汉青,他要在那里愣好半天才会回过神,而如果响当当地叫他郑三光,他马上会嘻笑着大声答应:听到,啥事?有话就说,有屁快放!
郑三光的老爸叫郑半山——老地主,因土地占了我们小镇半边而出名,在那些兴奋的岁月被“劳动人民”批斗致病最后无药可治而致死。老地主郑半山应该死,这是革命发展的需要。郑三光喝醉了酒,总会说这一句,说的时候眼睛还露出一丝怨恨,不知是怨恨他成分不清的爹,还是在心中暗暗仇视致他老爹死去的劳苦大众。
我的记忆中有郑三光的影子的时候,郑三光已经光得一无所有了,唯一剩下他身上穿的那一身破衣。那时劳动人民又对地主阶级的郑三光发出了恻隐之心,在公社社长亲自关怀下,郑三光的理发店开业了。理发店在我们小镇唯一条街的中间,原来是公社的一个小保管室。
郑三光以前从来没有理过发,公社社长为什么会给他选这样一个职业,那是因为小镇唯一的理发匠夏老爹走了。社长考虑这行当容易,不费多少力气,也不需要什么技术,对一向游手好闲的郑三光来说最合适不过。
郑三光把夏老爹的全部家当拿过来,郑三光就这样成了剃头匠,最终还成了一个手艺不错的剃头匠。郑三光喝醉时常夸自己的手艺在小镇尚数第一。大伙儿都讥笑着默认,因为小镇的确就只有他一个剃头匠。本来还有一些人准备开理发铺,但都被地方行政给干预了。
郑三光的手艺的精进与我的头分不开。小时候,我喜欢到郑三光的理发铺看郑三光,因为郑三光喜欢喝酒,喝酒自然少不了下酒菜,而他的下酒菜对我总是具有吸引力的。他每次都会把他的下酒菜分一点给我,有时候是两三颗花生,有时候是一片卤肉,数量不多,但对儿时的我而言却是不小的诱惑。
吃了郑三光的东西,我能报答的就是用我没有多少头发的头给他搞实验。尽管我的头隔三岔五的在变着花样,但父母也没有什么反应,一来他们得为生活而忙活,二来我剃这个免费头至少给他们节省了一点小钱。看到我有不少好处可捞,其他的小伙伴都效仿我叫郑三光剃头。郑三光把他们的头剃光后,就用一个小本子记下他们的名子,然后挨家挨户找他们的爹娘要钱,而花生米、卤肉片子和被柴禾烤得香喷喷的青蛙肉,那些小伙伴永远都没有机会吃到。
能吃的也只有我,郑三光说我是第一个让他理发的人,我的献身精神应该享有优惠。我想如果郑三光还活在人世,如果郑三光能在中国开连锁理发店,也许多年后我绝对可以得到他大打折扣的高级贵宾卡。
小的时候,我也跟着其他大人叫郑三光为郑三光,郑三光也从来不恼怒,只笑着摸我的头,说我这个小家活真调皮,长大以后有出息。我总觉得我是闻着郑三光的酒味逐渐长大的。
后来我上初中了,读了一些书,听了一些人说起郑三光家以前的事,我才变得有些懂事,我开始叫郑三光为三叔。第一次叫郑三光叫三叔,是我读完初一的那个寒假。我们镇小,小得连一座初级中学都没有,我在另外一个大镇读初中,很少
回家。初一放寒假,我回到小镇,那天晚上我偷偷去看郑三光(父母不让我去郑三光家,他们说郑三光开始发疯了)。
郑三光坐在夏老爹留给他的木椅上,面对着理发用的一张大镜子,左手紧紧握住一瓶二锅头。长长的头发,浓浓的胡子,消瘦的面额,脏兮兮的衣服,郑三光静悄悄地被定格在镜框里,看得我有些心酸。半年不见,他居然又苍老了许多,眼睛比以前更浑浊。
三……光……叔,我回来看你了。我走到郑三光背后怯怯生生地叫他。山伢仔,放假啦,郑三光从镜子里看到我,头也没有回,从镜框中,我看到了他的眼睛开始变得有神,但他的身子却丝毫没有挪动,头也懒得回。
三光叔,我要理发。见郑三光没有反应,我拉着他又破又脏的后襟着急的说。
听到我说理发,郑三光站起来,转过头问我,大镇子里没有理发铺?问完又喝了一口酒。我发现郑三光少了一样东西——一个破旧的小瓦碟,瓦碟里面应该有一些花生米或者其它什么的。
大镇子里的理发铺哪有你这儿好?你看我这头差不多半年没有理了。我讪讪地笑着对郑三光说。我的头确实有半年没有理过了,能我就是想等到这一天让郑三光给我理。
嗬,你小子还挺念旧,以后读书有出息了,在省城取了老婆,难道也回到这里让我给你理发?郑三光放下酒瓶,笑着从一根绳子上拉下一根洗得雪白的围裙,把我拉到那张厚实的木椅上。
郑三光终于笑了,我觉得父母多虑了,那一夜,郑三光像一个孩子一样和我玩开了。不过从他那雪白的围裙和喝的寡酒,我知道小镇的人们很久没有人光顾郑三光的店铺了。后来我在东街头发现了一家新的理发铺子,比郑三光的阔气得多,头发的样式也很多。
后来我考上了高中,到了遥远的县城读书去了。我回家的时间很少,每次写信回家时我都附带会写给郑三光,信中我劝他少喝一点酒,但郑三光从来都没有给我回过信,听父亲说他不会写字。
我考上大学那年,郑三光突然死了,听说是被烈酒活活醉死的,他的左手紧紧捏着一把生锈的剃子。听别人说他被好心人抬到镇医院,医生拔下他的上衣,用软泥在他胸膛上围了一个小池,凉水倒进去后,就开始沸腾着直串水泡,象烧开水一样。
我买了一瓶好酒洒在他的坟头。父亲还给了郑三光给我的一封信,是郑三光唯一的遗书,信是用毛笔写的,苍劲有力。信中只有几个字:“山伢仔,我再也不能为你理发了,别怪我,因为酒是水和火做的,所以我的心需要它”。
父亲说郑三光不会写字不会识字,虽然他在存心骗我。地主的儿子郑三光之死,是不是真像郑三光说他老爹郑半山那样,这,也是革命向前发展的需要呢?每每想起小镇的郑三光,我就会心痛如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