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哥宝玉

文三郎 散文 挚爱亲情 2009-12-12 09:32 责任编辑:水水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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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文章语言生动淳朴,细腻深情的诠释亲情的内涵和魅力,把哥哥宝玉的形象跃然在作者笔下,读来感人!

宝玉,是哥的乳名,父亲给起的,不知道是不是因父亲读了《红楼梦》的结果,我从未听父亲或母亲谈及《红楼梦》里的贾宝玉与我哥宝玉的小名之间有什么因由,想来只不过是巧合而已罢了。

哥和我都出生在农村。哥大我五岁,我记事的时候哥已经上了初中。我和哥都有一个共同的爱好,那就是唱京戏。全村乡亲都知道,每到傍晚时分,我和哥便在自家的庭院里你一句我一句地唱,咿咿呀呀,生旦净丑唱念坐打,常常引得邻家的女孩儿竟爬在墙头上听入了神。唱到投入时,哥硕大的脑袋就随着节奏忘情地摇摆,至今仍镌在我记忆里无法抹去。

那个年代,我们乡下的孩子只有考学一条出路。哥学得尤为韧性刻苦,乡中离家有七八里路程不少,家里买不起自行车,三年中无论寒暑哥每天都要步行三四个来回,风雪无阻。高中就需到离家五十里的县城念了,哥也只有放假才能回家,记得一年冬天天降暴雪,哥为了不耽误课程生是踩着一尺厚的雪步行六个小时赶回了县城,而母亲也整整哭了六个小时!

母亲说,你哥是酷爱学习的。他天生就对书本有着浓厚的兴趣。哥三岁那年,有一次做照相工作的三舅要给哥照相,哥哭啊闹啊就是不配合,母亲拿了本“毛主席语录”来,哥就紧抱了它立时眉开眼笑,乖乖地配合众人照了相,那张已经发黄的黑白照片一直被母亲珍藏着,每每看到哥那望着镜头的圆溜溜的眼睛和充满好奇的眼神,母亲就忍不住念叨:看你哥这孩子,爱学习又仁义!看你……

是呵!哥打小就憨厚仁义,颇招村里人稀罕。我小时侯是没少欺负他,没少委屈了哥!

我的任性和顽劣在哥那里已经发挥到极至。记得我七岁的那年夏天,因为一本小人书,我和哥撒起泼来,我要哥还我的小人书,哥说他没藏我的小人书,我便象条小疯狗儿一般对哥又撕又咬,不善辩驳的哥忍无可忍就推了我个屁墩儿,我号啕大哭,满院子打滚,从田里收工回来的母亲见此情景,二话不说抄起秫秸棍子对哥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暴打。哥被打得蜷缩在秫秸垛内流泪,却不吭一声。他委屈,是母亲冤枉了他。那天,哥没吃中午饭,晚饭也不吃,母亲心疼得掉泪,转而要揍我,哥抱住母亲的胳膊说:娘,别打弟!我吃饭还不中?

父亲长年累月在城里工作无暇顾及我们娘仨,母亲的身体积劳成疾,父亲就决定带母亲到城里医治,因为我还小母亲就决定把我带在身边而哥就被一个人留给外祖母在农村生活。那年秋天我和父亲母亲上路了,小舅赶着毛驴车送我们去长途车站,哥在车上低着大脑壳不吭一声,母亲搂着哥问:宝玉会想娘吗?宝玉会想娘吗?哥仍旧不吭一声,眼里没有眼泪眼神却茫茫的,谁也不知晓他在想什么。在车启动的瞬间,哥忽然艰难地追着车大声喊:娘!医了病早些回啊!哥单薄的身躯和硕大的脑壳逐渐被甩远在尘烟里,很快就成了一个凄凉的黑点。

哥高考那一年的夏天出奇的溽热,父亲放下手里繁重的工作全程陪哥参加考试。最难挨的是等待录取的那半个多月,父亲说,每天晚上哥都默默独自一个人坐在村口到深夜!被蚊子叮了满脸的包,当乡里的邮递员把录取通知书递在哥手里的时候,父亲第一次看到自己已近木讷的儿子哭出声来!父亲伤感地说,这孩子不容易啊!我为有我这样一个哥而自豪,他不仅是大学生而且是我们村有史以来的第一位大学生!乡亲们奔走相告:咱村终于飞出了金凤凰!

从大学顺利毕业后,哥成为了一名优秀的数学教师。在我们那个县城师专,他的课名声大到了省城呢!

工作上的优秀也成熟了哥的情感生活。嫂子就是他的学生,两个同样优秀的年轻人相知相恋组建家庭,一切来得自然平实。一个暑期里,哥喜滋滋地领来了娇羞的嫂子,又一个暑期里,哥欣喜地打来电话,我有了一个可爱的小侄子。又过了若干个暑期,在母亲日思夜想中哥一家三口亲热地站在了我和父母的眼前,望着咿呀学语的孙儿,母亲高兴地掉泪,父亲乐得合不拢嘴!

初为人父初为人母的小两口欣喜过后,将面对的是繁重的工作和繁琐的生活。而远在千里之外的母亲因为不能给他们照顾年幼的孩子而一直不安和自责,生性要强和仁厚的哥却没有一丝埋怨过母亲。

许多年以后,祖母年事已高,体弱多病,已近花甲的父母却执意要回家乡照顾祖母以尽孝道。县城离老家不远,因为担心父母长期生活在城市里不习惯农村的生活,我建议哥让父母在县城照顾祖母,哥不置可否。直到回到家乡的母亲在电话里向我哭诉乡下的风好硬好冷时,我才知道哥并没有采纳我的建议!

趁着五一长假,我赶回老家。在家里的土炕上,一家人吃团圆饭。我和哥发生了激烈的争执,长期的两地生活使我和哥之间产生了巨大的隔阂。我们吵得很凶,失去理智的我把酒杯重重地砸过去,哥的额头顿时就冒出了鲜红鲜红的血来。我哭了,哥也哭了。哥头一次把积蓄在心底的怨艾泼向母亲:为什么,为什么让我的腿留下残疾,为什么从小就把我一个人丢在农村!望着哥蹒跚远去的背影,母亲哭成了泪人!

在哥五岁那年,因为一次高烧,哥的两腿便不能站立行走了。母亲背着哥跑遍了县城和省城的所有医院,可最终也没有确诊病因,母亲整日以泪洗面,整个人瘦得吓人。一年后,母亲在医治无望的情况下无奈地放弃了对哥的治疗。母亲说,哥的命大哩!

那是入夏后不久的一天,母亲和几个村里的人在树下纳凉,不远的地方就是个土丘,哥非常喜欢拖着腿爬上那个土丘然后再高兴的溜下来,母亲一空下来就带哥来溜土丘,因为这是哥唯一可以做的事情了。母亲对面的大婶眼睛越过母亲定在那里,嘴里忙忙地喊:宝玉他娘!哎呀你家宝玉站起来了!众人一起去看,母亲没看反嗔怪大婶开玩笑!众人惊呼:宝玉真的站起来了!母亲回头看时:哥正直直地站在高高的土丘上,他那颗硕大的脑壳和圆溜溜的眼睛在夏日阳光的映照下格外醒目!母亲呆住了,定定地看着哥,哥也定定地看着定定的众人,一切都仿佛在那一刻静止不动了。许久,就有人缓回神来,招呼哥溜下土丘,众人屏住呼吸,当哥迈出坚实的第一步向母亲走过来的时候,母亲哇地大哭起来。哥自此站起来了,但走起路来却是稍微的有些跛。

“不养儿不知父母恩”!哥在我们争吵三个多月后拎着大包小包的补品和水果带着嫂子和孩子来看母亲时说的第一句话。我不知道这三个月哥都在想什么,他紧挨母亲做在炕上,摘了高度近视眼镜大把大把地抹眼泪,母亲知道,这是哥在为对她发的唯一一次脾气向母亲疚悔了!

那天,哥没有回县城,吃过晚饭我和哥在村外的河边散步。哥长久地沉默着,一只飞蛾落在我肩头,哥用蒲扇轻轻地给我驱赶着,良久,哥幽幽地问:弟,你说哥变了吗?我不知道从哪里回答哥的问题,哥轻轻叹了口气接着说:我们成长着,我们改变着,可是我明白了,有一种东西是不可以改变的!那就是做人的本分,为人子的本分不能变!哥犯过糊涂呀!我和哥面对蛙声聒噪的河面坐下来,我望着哥额头那条浅浅的伤疤动情地说:哥,我知道你在告戒弟呢!哥轻轻的一笑问:还生我气吗?我流下泪来说:哥不再生弟的气了!哥原谅弟了!哥打小就疼爱弟的!哥忽然问:你还会唱《秦琼卖马》吗?说毕,哥便自顾摇起蒲扇晃起硕大的脑壳:

将身儿来至在大街口/尊一声过往的宾朋听从头/……娘生儿心连肉!儿行千里母担忧!儿想娘身难叩首!娘想儿来泪双流!……一曲悠扬在恬静的乡村夜空久久回荡!

我哥宝玉,今年虚岁四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