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可以像你一样——外婆

我知道，没有人可以像你一样。如此坚强又世俗地生存下来。

我不知道应该如何为你做祷告。痛苦地生与平静地死——我们究竟如何选择……昔日结实丰润的身体怎会那么瘦小而干枯？乌黑浓密的卷发在什么时候变得花白而稀少？你手指的关节那么突兀，脆薄的皮肤下青紫色的血管上针眼密密麻麻。我流泪的时候，你已经不能认出我。

我的血管里流着你的血。和你一样面对世人心骄气傲，和你一样面对世事无能为力。我总以为还有时间赎罪和补偿，可是现在我唯恐只能徒劳挣扎。

我知道，终于会有那一天，包围你身体的仪器全部停止工作，护士会面无表情地把你嘴上氧气管的胶带撕掉。你的嘴唇将苍白干涩。心电图的白纸上将被拉出一条直线为你做死亡证明。

可是，既然今天不是“那一天”，我就要陪你坚持。隔壁传来有人说笑的声音。花瓶里的玫瑰新鲜绽放。你一生爱美，喜欢红艳艳的玫瑰。

我跪在病床边的水泥地上。我把头埋进白色床单，祈求上帝的宽恕。只是除夕的夜晚，你我将一起走进新年。窗外的鞭炮声是上帝派来的使者在帮助我唤醒你。

我们隔着生死茫茫。我含糊而深重的祈祷。寂静的夜晚，你的呼吸困难而努力。像我们的沟通一样，因为深爱，所以自私。

这些天来，你以为我有了幸福，我却更加沉重与孤单。

我不够勇敢，无法做到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于是我轻易地就妥协了。

我发誓：即使不爱，我也会以亲人的方式善待每一个人。无辜的平凡人，付出应该得到。

三毛收拾好行李，给父母留下字条，只说：我去结婚了。于是，她奔向沙漠深处。在沙漠里结婚的三毛得到的结婚礼物是荷西捡来的一副骆驼头骨。三毛欣喜若狂。

三毛在她的风花雪夜里洒了一把沙子。荷西的肩膀扛得住她澎湃的热情和爱恋。等到写下哭泣的骆驼，梦里早已相思花落堆成冢。

勇敢的代价，是自己先放下。我把车开到延安高架的尽头，在下匝道上停留一会儿。眺望浦江对面。那里有黑白情感的一点红。想起白天说的《在水一方》的故事。那个白衣少年黑亮的眼睛洁净而英俊的气息……已经和爱情没有关系，回忆，只是因为他是我那段青春的见证。我们也只是隔岸相望，对面遇见倒也不一定能够相认。

在水一方，不是天各一方。

我即将去做一次比较长的旅行。但是回程机票就在贴身的包里。

十年前的一个除夕，我因为面对一段飘摇的爱情而来到这里，以为到了世界末日。

十年后的这个除夕，我以为一个即将走到生命尽头的亲人又来到这里，却坚信日子要继续下去。

十年前那个医生说，允许你保留一头长发来接受手术，用橄榄油和薰衣草把长发洗得干净而芳香吧，然后我为你做手术。

我保持着我的美丽和顽强躺在死神边上。有针剂注入我的静脉，我静静地睡去。我的伤口在身体里面，和一段岁月紧紧相连。

所以我还可以活到现在拥有回忆。回忆小时候，最喜欢逼着外婆吃糖。我就等着她把糖果包装纸给我，和我一起收集起来叠成一个个小人儿。都是些戴大礼帽，甩公主袖的，有着纤纤细腰的跳舞小人儿。外婆把它们放到我的钢琴上，我仿佛听到一排香艳的音符，韵律铿锵……

今夜，我在钢琴上生疏地弹奏肖邦的小夜曲为她祷告。晚安，我的外婆。没有人可以像你一样，在我生命中无怨无悔地担当。

虽然总有一天，我将在离开你的地方独立成长，再也闻不到你的饭菜香。但是，我希望那一天至少可以晚一些到来。上帝教导我们不要贪恋。我愿意让出我一半的生命给你用，真的，假如上帝可以成全它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