楷树——千年的诉说

从见到你的那一刻起，我就像寻珍觅宝的探秘者，终于有了激动的发现，告诉自己，宁阳之约不虚此行，今朝得遇你“圣木”楷树，不虚此生，肃然仰望你的分分秒秒，竟使我有些儿女情长，泪眼婆娑。

唉，楷树啊，原谅我的失敬，请听我的诉说。

宁阳，一个似乎名不见经传的地方，当她从文友辗转相传的嘴里蹦出时，我竟有些茫然，洛阳，襄阳，安阳，还有那首美仑美奂民歌里的浏阳河……这些耳熟能详的地名，虽然都带一个很阳光的“阳”字，但好像和宁阳联系不起来，于是趴在地图上找了半天，最后才在泰山脚下找到了她，这个深藏民间人未识的宁阳，竟据我所蜗居的滨海小城，足有千里之遥，所以，你这还真怪不得我孤陋寡闻呢。

这样的发现，就自然少了些慕名的成份，多了些好奇的向往，心里纳罕，这宁阳笔会的选择，大概是借泰山之大名而定的吧，宁阳不过一个普通的寄宿点？

然而，许多事情总与人们的习惯性思维大相径庭，几天之后，事实就无可驳辩地证明了我的错误，因为相识宁阳，恰恰走了一条最稳定的路线，那就是起始低调，渐次入佳境，最后高潮迭起，令人久久回味无穷。这不由让我想起岳母大人对我的评价，这女婿就是耐看，近观三日，远瞧三年，越看越好看。

是的，当我们走出大同小异的车站，当我们走在宁阳雷同于其它中小城市的街道上，当我们照倒看到高高的手脚架、忙碌的建筑工地时，我们渴望新奇的心理难免有些受打击，似乎宁阳的确朴素如村姑。然而当我们一堂课、一席谈、一次沙龙地缓缓走来，听着刘照如老师发自心灵的娓娓叙说，随着笔会的丰富收获而有了想感激宁阳的时候，最后一天多的采风活动，终于使我们领略到了宁阳独有的魅力，那可真算得上是一道慰饥慰渴的精神大餐啊。

从海戈集团现代化的工业园出来，我们就猝不及防地一下子踏入了中华文明的渊薮，从文庙开始，禹王庙，颜庙，颜林，直到让我见到了你，被称为“圣木”的楷树。

刚刚还目不暇接，思不胜涌呢，来不及细细梳理的思古之幽情，人文典故之雅兴，就在你面前呆住了，思绪由散漫而成缕，由杂乱而成型，璨然变幻成飞舞的翩翩羽蝶。

随着解说员那饱含感情的话语，我就这样虔诚地一步步走近了你。

我定定瞩目着你，据说你在这里守护颜氏子孙几百年了，面前的你大约一人怀抱粗细吧，笔直的主干有十几米高，不枝不蔓，不倾不斜，其枝桠虬曲成龙，如伞似盖，擎举起一片蓝天。据说，你每知逢春天开一树红花，花后才长叶，其色状如槐似柳，碧翠如玉，而且抗旱耐涝，百虫不侵，长盛不衰。大概我来的不是时候，因为在初冬萧瑟的寒风中，你只剩下一身峥峥傲骨，可这也恰逢其时，因为这正十分逼真地刻画出了你的一贯秉赋与品质。而且，在你的琼枝玉杈间，竟生长着被称为奇花异草的灵芝。

……神物护兮淑气滋，铁柯偃盖老龙枝，风霜历尽凡千载，凝似当年庐墓时……一时令我情不能禁，不由吟咏起古人描述你的《古楷》之诗。

这是你的表啊，我的楷树，出场就如此不同凡俗。

我细细品读着你，上前抚摸着你层叠着历史回声的粗糙肌肤，在浩瀚的文记史料中寻找你的出处。《康熙子典》云：楷树生于孔子冢。相传尊师孝老的子贡，在孔子死后，悲痛欲绝，双手持哀杖致意，时间长了，其杖竟深埋土中，后子贡在墓旁结庐，忠守六载后，手杖就长成亭亭玉树。子贡感念老师的高风亮节，博学善教，就把这树称为楷树，从此就留下了阅尽人间苍桑的“植楷入墓”的千古美谈。

这是你的根吗？我的楷树，出身竟如此不同凡胎。

我深深遥想着你，心生层云，思接千里。你载载沥风沐雨，朝朝餐风饮露，每每经霜斗寒，可仍从身上难觅一丝半点的委曲与媚颜，始终疏而不屈，刚直挺拔。据考证，楷树质地坚韧，文理细密，刀砍难进，踞斧卷刃，是上等的雕刻用木。我这才知道，你是真正立着千年不倒，倒了千年不朽的，我不知道，无欲则刚是不是你带给人们的启示，我也说不清楚，刚正不阿是不是你对人品的要求，我更弄不明白，这世上是先有了你这可示可范的神树，然后才有了“楷模”这个汉字这个词，反正找到了你，就一下子溯源到了民族薪火相传的源头，那一汪深泉哟，在你的身前身后，是何等的生蕃不息，蓬勃不止，繁衍为蔚成大观的中华文明啊。

这是你的里吗？我的楷树，品质更如些不同凡响。

解说员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楷树因极难繁育，数量稀少，目前全国不足50棵……而我的眼前，却分明涌动着一片片你的身影，它们在历史的长河中灿若群星，照耀如炬，一路筚路蓝缕地走来。

那该是许由老先生吧，他正捂着自己遭玷污的耳朵，表情复杂地走向一条洁净的溪流……

接着是仗剑独行的屈夫子吧，他正徘徊在汨罗江边，不住地喃喃着“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那是商鞅君吧，正废忙着井田而重划阡陌，冒着权臣的阴风冷雨，顶着宦官的明枪暗箭，全然不顾酝酿在日后五马分尸的车裂之祸……

下面是那位神机妙算的诸葛丞相了，夜深了，他却辗转难眠，起身提笔写着鞠躬尽瘁的《出师表》……

少不了的，还有那位引着天子照衣冠的魏征大人，看他在虎威之下，何等心地坦荡，神定气闲……

当然，不能不提颜回，这座颜林的祖先，作为孔子的得意门生，贫而好学，笃于存亡，虽箪食飘饮，不改其乐，被后人称为“复圣”……

还有杨家将，岳家军，抗倭名将戚继光……

我一时有些眼花缭乱，语焉难详，按按有些发酸的脖颈，略低低头，眼前却又是一串中闪光的名字：杨靖宇，江姐，狼牙五壮士，还有更清晰的焦裕禄，孔繁生，雷锋……我好像走进了楷树的历史之林，呼吸着特有的芬芳气息，领略着楷林独有的神韵风骚，沉醉其中，不能自拔。

我不知有没有读懂你的思想，领会你的启示，也许这仅是一个膜拜者的呓语妄言，可你让我的信念之树，从此增添了钙质，让我的生命之途从此充满了昂扬向上的主旋律。

因之，我想封你为树中之王，可以吗？尽管你少些泰山迎客松的热络情致，少些白杨垂柳的温婉随和，小些梧桐阔绰的大朵叶片……然而，这些都不影响你的形象和威望，因为你树中的伟丈夫，不苟活，不偷生，全身心都在诠释着“威武不能屈，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的上等品性，这岂又是众树群芳所能比的？

而且你可为杖，又可为棋，其萌可以为蔬，又可为茶，其瘿可为瓢，其籽榨油可为膏烛……充满了舍生取义者的奉献情操。可以断言，如果一个人心中有了楷树，就会挺直腰杆，勇敢地有模有样地活着；一个地方有了楷树，就会文治武备，风俗淳正，人民安居乐业；一个民族有了楷树，就会自强自信，崛起于艰难困苦之中，自立于世界民族之林。

你当树王，名实相符。这在当前滚滚汤汤的物欲洪流中，在炙手可热的功名利禄羁绊中，是多么的难能可贵！我这才有些理解，笔会举办老师们的良苦用心，真可谓匠心独运了。

古人云，“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侍”，你千百年来安身立命在宁阳，扎根在这块充满儒家文脉气象的土地上，是崇慕着孔子的昭昭威仪吧？然而，你想不到，这却给朴素的宁阳带来多少幸运，多少荣光啊，使她人杰地灵，成了风水宝地，得天而独厚。

你让我恍然解开了一个久悬于心的谜团。前天在参观宁阳县城中心湖时，很为那个一角触地，惹人眼幕的红色大正方体的雕塑作品奇怪，大家当时争论半天，皆不得其解，现在看来，是否可以这样断言：古老而又年轻的宁阳，将以这浑厚大气的历史文化积淀为支点，撬动起整个社会经济文化的全面腾飞。而楷树你，当是其中不可或缺的重要一脉。

在返回的路上，有文友慨叹，宁阳的遗憾不少呢，宁阳乃宁山之阳，而其山不存，登禹王台以观汶河，而恰遇如锁浓雾……而我告诉他，瑕不掩瑜，宁阳有佳木，傲岸于众林，别的且不说，好好地想想楷树吧，还不够你陶醉一番的？

而我在心里早与楷树约定：我要在阳光明媚的春天，再来宁阳，来看我的楷树，品赏那一树红花。

我翘盼着新年到来。其实不用急了，冬天早已开始了，春天还会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