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撼与洗礼之旅——参观“息烽集中营”旧址记

以前对息烽集中营的了解，是源于历史课本的简单介绍，只知道这所集中营是抗战时期国民党军统局在息烽设立的一所与重庆望龙门监狱、白公馆和渣滓洞监狱一样专门关押共产党人、抗日志士、进步和爱国学者及爱国人士的秘密监狱。但最近到贵州出差，听贵州的朋友介绍，才知道这所集中营是当时军统在全国设立的三所秘密监狱中规模最大、等级最高、管理最严、刑罚最酷的监狱。这里不仅关押过我党高级干部罗世文、车耀轩等同志，还关押过爱国将领杨虎城将军一家和东北军副军长黄显声将军及著名学者马寅初先生。出于要了解历史详情的愿望，我们几个同事相约，在贵州朋友的陪同下，专程去参观了息烽集中营旧址。

息烽地处黔中腹地，离贵阳六十多公里。汽车从贵阳出发，下了高速公路再行驶了十几公里便到了目的地。我们在息烽集中营纪念馆广场向烈士塑像敬献了花圈，便随同由朋友专门安排的导游走向了这所神秘的集中营旧址参观。

靠近集中营旧址大门，门拱上“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息烽行辕”的蓝色大字映入眼帘。同行的几个年轻同事顿生疑惑，有人问导游，“这分明是一所监狱，为什么要叫行辕？”

导游表情严肃，指着大门马上回答，“之所以称行辕，是为了掩人耳目。”她边走边介绍，“在当时，集中营是绝对保密的。因为这里关押的都是些最重要的‘政治犯’，他们害怕国人知道这里面的秘密，所以用‘行辕’来掩盖里面的罪恶。”她转眼扫视了一下我们一行人，接着说，“在军统内部，他们按等级分别称重庆望龙门监狱为‘小学’，白公馆和渣滓洞监狱为‘中学’，而称息烽集中营为‘大学’。案情重大者从‘小学’转囚于‘中学’，案情最重大者则由‘中学’转囚于‘大学’，特务们称这种转囚为‘升学’。如果处死被关押者则称为‘留学’。该集中营设立的八年时间里先后关押过一千二百二十余人，有据可查的‘留学’者就有六百多人，还有四百多人下落不明。到该营关闭时除少量释放，只有七十二人转押到了重庆。”

导游的简单介绍，给这座阴森森的监狱增添了几分神秘感，也让我们一行人顿时感到似有一层冰盖罩在头顶，头皮上流过一丝丝寒意、背上有阵阵的凉感。

导游继续介绍：“当时这里警卫森严，由三支不同的武装分三层警卫。最内一层由三十多名军官组成的便衣特务队负责，中间一层由‘交警巡察中队’八十多人负责，最外一层是‘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特务第二团二连’一百四十多人负责，除此之外，在外围还驻有部队一万五千多人，其防范戒备之严达到了极点。最内一层的人员都是经过专门训练的刑讯、暗杀、追捕方面的高手，在这里关押的人员大都遭受过这些人的酷刑，在这里被‘留学’的人员都是惨死于这些人的毒手。”

导游边介绍边带领我们参观了各监舍。息烽集中营共设有九栋监舍五十二间监号，除关押“女犯”的“义斋”和关押非共产党人的“特斋”外，其余七个监号全在内围墙内。监号有如关牲畜的木栅栏屋，三面封闭，过道一面是粗木栅。监号内条件简陋，每人所睡之处仅给一尺三寸宽，每天吃、睡、拉都在里面，里面不通风透气，拥挤恶臭，蚊蝇当道，跳蚤横行，即使不接受刑罚也如人间地狱，只要住进里面，不死也要脱层皮。

导游的介绍是娓娓道来，我们听了却心有颤意。我们似乎看到了这里曾经的残酷和凶狠。我们一路听着、看着，大家都默不做声。在一路沉默之后，却不知是谁突然感叹，“住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之中，倒不如一死了之。”导游听了，抬着庄重严肃的脸立即回道，“落在特务的手上，死也要先吃尽苦头。”

参观完监舍，导游将我们带到内围墙内一个叫“猫洞”的天然溶洞边。导游介绍，“猫洞”是特务专门刑讯“犯人”的地方，在这里被酷刑致死者不计其数。在息烽集中营关闭时，特务们专门用十多台卡车连续两周运来粘土把洞封死。解放初期和六十年代当地政府曾两次组织挖掘，挖到的都是被害者的遗骨，许多骨头上还带着镣铐。在介绍集中营的酷刑时，导游说，关进木笼子夏天暴晒、冬天暴吹，送进狗洞似的感化室承受黑暗和曲压等手段已是最文明的手段了，诸如冰水浸泡、灌辣椒水、点天灯、坐老虎凳、电刑、鞭刑等残忍刑罚在这里应有尽有。除此之外，息烽集中营还有一道特别发明，叫“披麻戴孝”。这种刑罚就是将“犯人”脱光吊起，先用铁丝抽打“犯人”的皮肉，待皮开肉绽时，再撒上盐、辣椒粉等刺激性物品加以折磨，然后在“犯人”血肉模糊的身上缠上纱布，等纱布与血肉粘紧结合在一起了，再慢慢将纱布一条条扯下，每扯下一条纱布就要带下一块血肉，叫“犯人”痛不欲生又求死不得，即使他真要“犯人”死也要这样折磨数天甚至数十天，这种折磨之残忍，闻所未闻。对于“留学”人员，特务们也有特别手段，对要立即处死的人，他们通常不让“犯人”知道自己将被处死，而是以上山劳动、释放、提审等名义将“犯人”骗到他们事先选定的地点，然后趁其不备从后面开枪将其杀害。特务杀人有“快扳”和“慢板”之分。“快扳”即一枪毙命。“慢扳”则是先射其一只脚，使之不能逃跑，隔一段时间再射击另一只脚，再隔一段时间又射击手臂或其他不致命的部位，特务每射击一次都要停下来看着被害者痛苦不堪的样子取乐，直到取乐够了才枪击其心脏，其残忍之极，已无人性可言。

参观至此，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称这里是“规模最大、等级最高、管理最严、刑罚最酷”的集中营了。听着导游的介绍，看着这监狱里的实物和图片，我的心受到极大地震撼，由然而生了一股对凶残的特务们的极其痛恨，也重新燃起了对那个腐朽政府的特务政治的莫大愤慨。

一路参观，我当然不只看到了特务的凶残，也更让我看到了英烈们对信仰的坚贞。这里关押的大都是中华民族的优秀分子，他们在罗世文、车耀轩及小说《红岩》中的“疯老头”华子良的原型韩子栋、许云峰的原型许晓轩等同志为首的狱中秘密党支部领导下，同特务们进行了见智见勇的斗争，他们吃尽苦头却英勇不屈，他们受尽磨难甚至献出生命却仍对革命充满信心，他们的人格不得不令人敬仰，他们的事迹不得不令人钦佩。

在这里，我们听到了这样一个感人的故事：狱方为了营造一种他们所需要的政治气氛，决定在一棵古核桃树上刻上“忠党爱国，先忧后乐”两句话。他们特意将这项任务交给了共产党员、狱中秘密支部成员许晓轩。许晓轩对“先忧后乐”有共产党人自己的理解，他刻完“先忧后乐”四个字后，故意将梯子踩倒，跌伤了自己的手，以此拒绝刻写“忠党爱国”。许晓轩冒着跌死跌伤的危险拒绝为特务们刻字的做法，体现了共产党人的坚定立场和大无畏气慨，也极大地激发了狱友的斗争精神。现在这棵刻有“先忧后乐”四个字的古核桃树尚存，上面的字迹仍在。我望着这棵古树和树上的字迹，感慨万分，对许晓轩的共产党人的高贵气节生出了由衷的敬佩。

这座监狱关押过“小萝卜头”的原型宋振中。宋振中入狱时只有八个月大。他的父亲宋绮云系中共地下党员，是杨虎城将军的秘书，曾任少将参议，一九四一年冬被捕后被关押进息烽集中营；宋振中的母亲徐林侠也是中共地下党员，在宋绮云被捕不久也被诱捕关押进息烽集中营。宋振中是随母亲一同入监的，一个八个月大的幼儿就这样成了息烽集中营的在册“囚犯”。息烽集中营关闭时，“小萝卜头”随父母转押至重庆，后同他父母一起被刀杀于重庆歌乐山“戴公祠”警卫室，牺牲时年仅十岁。一同被杀害的还有杨虎城将军一家，包括杨虎城将军夫人、中共地下党员谢葆真，和其十二岁的幼子杨拯中、六岁的幼女杨拯贵。“小萝卜头”宋振中在息烽集中营长到上学年龄后，就成了狱中秘密党支部的小小交通员，他利用自己年幼不易被关注，也凭着自己的机智灵活，为党做了许多工作，他牺牲后被追认为“烈士”。导游介绍“小萝卜头”的事迹时泪水盈盈，声音时有哽咽。我们听着导游的介绍，望着“小萝卜头”那充满稚气的遗像，也都眼圈发红，内心里对这位中华民族历史上最年轻的烈士生出了无限的敬意。

集中营里的炼狱忠魂成百上千，著名的除了罗世文、许晓轩、杨虎城将军一家、宋绮云将军一家，还有杨虎城将军的副官阎继明、勤务兵张醒民，东北军将领、中共党员黄显声，张露萍等快活岭七烈士及王振华、黎洁霜等中共党员。他们同为民族之解放而牺牲的所有英烈一样，用殷红的鲜血染红了高扬的旗帜，用铮铮铁骨撑起了民族的脊梁。

面对一个个烈士的遗像，想起他们经历的磨难，念着他们的坚贞不屈，我痛他们之所痛，思他们之所愿，又一次受到心灵的洗礼。参观至最后，导游给了我们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希望各位展望未来的同时千万不要忘记过去”。是的，我们绝对不能忘记过去，不忘记过去是为了激发我们更好地展望未来。我们这次来参观原本只想了解历史的详情，离开时心中却有了诸多的感慨。跟导游握手道别后，我在心里不停地问自己，我们该如何感恩英烈们用鲜血换来了今天的春华秋实？又该如何以自己的努力守护好英烈们用生命换来的国泰民安？

走出息烽集中营旧址，再看着纪念馆广场上那座烈士雕塑，我想起了曾在这座监狱里坚贞不屈而英勇献身的女共产党员张露萍烈士的那首遗诗：“前程似天上的云霞；/人生是海里的浪花。/卿：莫愁徊，/趁这黄金的时代，/努力着你的前途，/发出青春的灿烂光华！”默念着烈士的诗句，回想起烈士们的事迹，我心里更加明白，烈士们当年至死仍坚定着的信仰，不正是需要我们为之奋斗的目标吗？

2009．12．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