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生是你儿

也许从一出世就决定了我的命运与众不同，我比别的孩子多在娘胎里呆了一个月。

当我睁开清纯的眼睛对上身边你宠溺的眼神时，我认定了你是我生命中最亲密的那个人。我在你温柔的臂弯里被轻轻地摇晃着，听你在我耳边呢喃低语，在美妙的摇篮曲里安静地入睡，我能读懂你幸福的微笑。

当我六个月大时，远远地听到悦耳的摇铃声和你亲切的呼唤声，我想转过头寻找你熟悉的脸庞，可我竟突然发现我的头只是努力了一下便无力地垂在了一侧。我发现了一个可怕的事实：我的头竟然无法直立起来！直到你来到我的身边把我从床上抱起，你安慰我说：“我的宝贝还小，还没学会，再大些就什么都会了！”可你的眼里分明闪过一丝失望。

身边的叔叔阿姨伸手抱我去玩儿，可无论怎么变换姿势，我的头却总是找不到支撑点。看着我的头在这种揽抱中一会儿倒在左侧，一会儿滑向右侧，你心疼地接过我来，在你的怀里我找到了最舒服的姿势。

当我一岁时，邻居家比我略小的孩子开始呀呀学语和尝试学步。听到那个孩子含糊地叫“妈妈，妈妈……”我张了张嘴想要模仿那个声音，可我费力地张合却怎么也不能吐出那个字音。我焦急地回望着身后的你，身子努力地扭动着，你不了解我的意思，以为我想下来学步。你架着我的双腋，让我的脚着地。我真的要学走路了了吗？我用力地想迈开腿，可我的腿一软歪倒了。我的脚无法支撑我的身体，我怎么了？你递过来一块饼干安抚我，我抬起手来却怎么也够不着这个眼前的东西。我到底怎么了？我被抱进了医院接受检查，最后我听到了一位女医生对着我叹气：“瞧这孩子眼睛多大，长得多漂亮，可惜竟得了脑瘫，唉……”那位医生的眼睛里多了怜悯，你哭了，热热的泪滴落在我的嘴里。

你陪着我在医院里进行针灸治疗。我的身上经常扎满了大大小小的针，很痛，你紧紧地抱着我，用手握紧我的手，边用拇指摩挲着给我力量。我的每一声啼哭总会引来你无声的流泪，你一直对我说：“就快好了，就快好了……”不扎针的时候，你就按照医生所教的对我进行穴位按摩，那种力道不轻不重，可我仍是没有丝毫好转的迹象。终于在坚持一年之后，医生宣布对我放弃治疗，我被你无奈地抱回了家。一路上你没有对我说一句话，只是把我的身子抱紧了又抱。

与我几乎同龄的孩子已经长大，在我的身旁端着小碗一勺一勺地香香地吃着，吃完又跑回大人身边嚷着：“妈妈，我还要吃！”“妈妈”这个在我心底里已呼喊了不知多少遍的称呼只能在我的喉咙里变成夹杂着永远也化不开的浓痰的“啊，啊”声。每一顿饭，我只能一口一口地吞咽着你细细咀嚼过的糊状食物才能消化。吞得猛时，我常常被噎得翻白眼，可我不会往外吐，你焦急地用手捶我的后背，让我趴在那里从口里抠出多余的食物帮我缓口气儿。裤子尿湿了，我只会觉得湿湿的不舒服而哭；口渴了，我只会望着桌上的水杯哭；没人陪我了，我也只会孤独地对着窗外哭。哭成了我与这个世界沟通的唯一方式。我的哭声充满了屋子的每个角落，你的眼睛里不知添了多少凄苦忧郁。

尽管是在听天由命，可你决定带我走出屋子，走到外面的阳光下。一位小姐姐在尽情地跳舞，一群小朋友在手拉手地奔跑嬉戏，一位阿姨冲我和善地微笑着。原来生活是这么美好，长久以来我第一次笑出了声。你惊呆了，怔怔地望着我也笑了。你请求那些孩子来到我的身边簇拥着我，和我说话，为我唱歌，我的眼里盛满了快乐。此后的大院里经常是你抱着我走入人群的身影。你常把我的头放在你的肩头，倚在你的脖颈间，这样我就可以像一个正常的孩子自由地用眼睛看周围的世界。

我长到五岁了。虽然我的胳膊和腿长时间得不到锻炼而有些萎缩，可我还是明显地感到自己的身子在变长，身子在变重，因为你抱我要来回换胳膊，走得久了还要在中途坐下来歇息一下。你有些吃力。外婆来了，爱怜的眼光落在我和你的身上，她轻声地劝慰着你：“再生养一个孩子吧，也好做个伴。”“不，再怎么说我怎么舍得我的亲骨肉呢？这孩子不傻，也许以后会变好，我不能伤他的心！他已够苦了！”外婆摇头叹息着。我深深地读懂了你的坚持和固执。

妈妈，请允许我这么叫你，我一直都想这么叫你，我相信你的心可以听得到。如果有一天我如医生预言那样离开了你，也许就真的有那么一天，请不要太过伤心。今生能做你的儿，我已不白来世界这一遭。我是不幸的，可我同样是幸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