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影
原创 散文
朴实的文字中情感宣泄分明,着墨有限却将心绪演绎的很鲜活,看得出一笔娴熟,欣赏了!推荐!
十月下旬的一天清晨,我和局编志办的五位同志一起乘坐白色面包车从县城驶发,迎着初露的霞光,直奔洪湖西岸,去局里的挂靠单位洪湖养殖场调研,看有无必要在修志时将这个单位编入农业志。上午八点半,我们的车就来到洪湖湿地管理局——桐梓湖保护站,李站长等人热情地接待了我们。
在桐梓湖保护站院内停歇了片刻,我们就急急忙忙登上了机帆船。我们倚船沿而坐。上午九时许,船终于开动了,载着我们向洪湖驶去。
从螺山干渠进到湖边,穿过一座大闸,只需一支烟的功夫就到了东港子村。转眼,洪湖就映入我们的眼帘。只见船的左边,人把高的蒿草、芦苇等杂草丛生,拦住了我们眺望的目光;船的右边泛着一片青烟似的薄雾,茫茫无边。远处,一道道护渔围杆,纵横交错;近处,生长繁密的“水葫芦”、“水花生”覆盖了湖面,看不到浪涌,听不见传说中“浪打浪”的声音。如不是我们清楚地坐在船上,倒像是来到农家的菜地里。
我正沉思着:草多鱼也多吧?用眼细瞧草间的缝隙,欲寻鱼的踪迹,忽被船舱中的机器轰鸣叫声所吸引。只见那个黑糊糊的家伙冒着浓烟,大发着脾气,伴随它的愤怒,船停了下来。我正欲问个究竟,就听站在驾船手身旁的李站长告诉我们:“船桨被这讨厌的‘水葫芦’缠死了。你们看,前几年政府投巨资拆围安置渔民后,水变清了,草变绿了,鱼增多了。但随水漂进的‘洋葫芦’,像漫山遍野的野火扑都难以扑灭,几年间就遍布洪湖四周,成为洪湖新的隐患。”
有人不解地问:“草多不是件好事吗?‘水葫芦’怎叫‘洋葫芦’了呢?”李站长回答道:“据说这种草的故乡在国外,不知是谁将它带入到了中国。其实它是一种水生植物——水葫芦,又名凤眼莲,水浮莲、水荷花,国外叫水风信子。水葫芦在水面上常常成片生长,在翡翠般闪闪发光的卵形叶片丛中,镶嵌着许多兰紫色的美丽花朵,叶柄像葫芦似地膨大,将整个植物托浮于水面。这种植物繁殖能力特别强,如今就是用机械将它绞成碎段,也要不了几天,它又会‘春风吹又生’了。”
我看到、听后,感到惊讶。不断琢磨眼前的一幕,这难道就是昔日“人人都说天堂美,怎比我洪湖渔米香”的洪湖?我开始讨厌这些草,宁肯相信眼前的一切不是洪湖的全貌。此时此刻,我恨不得坐船游遍整个洪湖,去追寻二十年前我初到洪湖那种波光粼粼、丝草密布、荷花遍野、鱼儿跳跃、野鸭嬉水、空中飞鸟的景象!正疑惑、思考着,船舱里的“黑大哥”又吼了起来,船慢慢向前爬行,重新上路了。这时,只见船尾随风撩过一缕机烟,我用手在眼前扇了扇,还真闻到一丝淡淡的“怪味”。我侧头一瞧,原来是船桨旋起的黑泥染成的湖水像酱油一样,船后留下一条白色翻涌的水花带……看见洪湖这副模样,欲到湖边垂钓的心凉了半截,大有失望的感觉。
随着船儿离开岸边愈来愈远,“水葫芦”、“水花生”渐少。湖面渐渐地泛起层层涟漪,看起来水色比湖边清澈了许多,呈淡淡的泥黄色;坐在船舱,和风抚面,湖水荡漾,只见零落落的几株枯荷梗子东倒西歪在湖面上;船愈往湖中走,湖面上呈现出昔日波光粼粼的情景,朝远望去,在阳光照射下像给水面铺上了一层闪闪发光的碎银,低头细瞧,又像被揉皱了的泥黄绸缎,有了点心旷神怡的感觉;再抬头仰望天空,朗朗的天穹,却有几朵悠闲的云朵,在间断地停歇,像是几只鸟儿在交谈;风还是那么轻轻的,轻轻的撩拨着我的面颊,觉得天比县城的蓝,仿佛云也比平时见到的白,蓝天、白云与湖水浑然一体,水天一色。要不是偶见三五成群的小鸟迎着东方的日头在机帆船上空飞翔,我们还真的难辨东西和南北呢。
上午十时许,我们登上主人的家,才确信目的地到了。说是家,实则是两艘水泥船。既是副场长刘培好的家,也是养殖场的“场部”。它由一大一小两只水泥船和一艘小快艇构成。水泥船感觉平稳,主人说可抗十级以上大风。大船约十二三米长,三至四米宽。船的中舱是主人全家老小的卧室,我们进室需低头弓背,虽显得拥挤和狭小,但收拾得干干净净,有序地摆放着各种生活用品,有电视机、收录机、缝纫机等家具。我好奇地问主人:“这船孤立在湖上,这些电器靠蓄电池的电使用吗?”主人笑着用手指了指树立在船雨棚上像大风扇的家伙介绍道:“这是风能发电器,配有专用蓄电池,只要起风,就可发电。平时的电可贮存在蓄电池里,供夜晚照明、收看电视、手机充电之用。”我高兴地赞叹:“今非昔比了!二十年前,我来洪湖时,船上没有电,晚上一团漆黑,更谈不上有手机、快艇联络了。”
来到船尾,这是主人的厨房,锅盘碗盏应有尽有;船头是客厅,放着一张四方桌,四条长木凳子,桌上放有热水瓶、茶杯,看来是专门用来接待客人的;大船旁紧紧挨着小一点的水泥船,船上堆放着生产所需的各种工具,类似农家的工具房或仓库吧;船尾是鸡笼鸭窝,十几只土鸡麻鸭见到我们上船,鸭扑水,鸡欢唱,没有明显惊吓的样子,想必它们也习惯了水上生活。
段场长一行三人在客厅里迎接了我们。介绍完毕,我风趣地说:“你们场部班子老、中、青啊!”待我们坐定,年轻的段场长和年老的刘副场长就你一言,他一语向我们介绍场里的发展情况。同行的老陈首先问道:“养殖场是何年何月成立的呢?”在段场长思索当儿,我暗自打量,他中等身材、圆脸、刀形眉,下嘴巴上长有几根胡须,看上去约三十多岁,身着红色T恤衫。他叹了声气,回答道:“起初是由一个个外地迁居洪湖的渔民,自发组成的。他们想以此来证实自己的合法身份,又便于对付那些常来欺侮他们的人。”“为什么不就近挂靠湖边的乡镇,反挂靠到远隔几十公里的县农工部?”同行的老许也刨根问底地问。
坐在一旁的刘副场长帮腔了。我目光移向他,只见魁梧的身材,宽额脸上长着一对浓眉大眼,说起话来面带笑容,给人以稳重、老练的感觉。他是老场长,今年场部成立党支部后,他担任了党支书,把场长这副重担让给了年轻力壮的段场长。他对场里的情况最熟悉,寥寥数语就把养殖场建场的来龙去脉讲得一清二楚。原来,该场现有养殖户62户,来自全国十多个省市,江苏人居多,现有248人,水上养殖面积5千余亩,年产河蟹、鲜鱼等水产品约20万公斤,是监利在洪湖上唯一根植洪湖、初具规模的专业养殖和捕捞单位。为建这个场,他们前后花了几十年时间,先后找过湖边的乡镇不下十几次。乡镇见他们外地人多,居住分散,像个散把族人,不便管理,都不愿接纳,直到1991年才挂靠到原县委农工部。虽然有了“娘家”,但因与娘家工作联系不紧密,生产、生活全靠他们自行解决。
同行的农业志主编李爹关心地询问道:“你们长年生活在船上,小孩没有玩耍空间,没有学校咋办?”这一问,好像问到各位场长的痛处,没立刻回答,尤其是中年高个子赵副场长,一直坐在凳子上沉默不语,这会儿他脸色难看,起身慢吞吞的离开了。这无精打采的样子给我留下深刻印象。我不知缘由,随口问坐在对面的刘副场长:“赵副场长咋的了,像生病不舒服?”老刘这才将赵家的不幸之事,趁他不在场,讲给了我们听。原来,赵副场长年满十六岁的独生子,在新堤镇读高一,今年暑期回家,正逢盛夏湖水汪洋的时节,儿子长时困在船上感觉寂寞,常同小叔在湖里游泳。水性特好且善于潜水的他在一天傍晚与叔游泳时,竟不幸误潜(入)渔民事前放置湖底施鱼的网里,可惜一米六七的帅小伙子就这样被湖水吞噬。
我听后震惊,这才真正认识他们这群极不寻常的人。从他们露出衣外黑黝发光的肌肤,饱经风霜的额头上印刻一道道抹之不平的皱纹,就可知他们常年要面对风吹、雨淋、日晒、夜露,比生活在陆地上的人们要艰辛得多,只有身临其境才会理解他们生活中的种种不便,虽生活在水中,却连吃的水都要到远隔几十公里的新堤镇去购买,真可谓岁月沧桑,一言难尽!仿佛,他们就像这湖上的“水葫芦”,具有顽强生命力。他们从异乡漂来洪湖,就一直繁衍在白茫茫的湖泊上,与鸟为伴,枕湖而眠。他们本应受到人们的关注、关爱与尊敬,到头来,却连起码的身份都没有,又怎能分享改革开放的成果呢?这次修志,粗心的我起初也没打算把他们写入志中。现在想来,一种愧疚、肃然起敬之心一起涌上心头,反复交织成一团,敲打我脑门,撞击我心灵。
谈完工作,吃完中餐,朝思暮想湖上垂钓的我却不愿动身,仍沉浸在是讨厌、还是赞赏“水葫芦”的思索中。同伴提醒几次我才系好钩线,挂上城里购买的红蚯蚓,真想连同杂乱的思绪一起抛入水中……下午四时许,湖上太阳西斜,深秋的寒气袭人,这时想起我们该返城了。临别前,几位场长握住我的手依依不舍,我们乘坐的小船离开场部,他们仍站在船头向我们挥手送行。我回头拱手致谢,却无意中发现他们的身影倒映在微波细浪的湖水中,随着小船越走越远,他们的身影却越来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