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博山到掖县(四)

恺悌子弟 散文 感悟生活 2009-12-08 22:00 责任编辑:逸舟红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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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作者用质朴的文字描述了自己一段真实的人生经历,叙事条理清楚,中间议论性语言的运用,明确的表达出自己的感受。不错的叙事散文,欣赏了!

七月的下午,三四点钟的时候,燥热难耐,四周一片静谧,连蝉儿都懒得多叫一声。

那个燥热的下午,我和蒋仁和,建材学院采矿系8428班的所谓的比较优秀的学生,怀揣着那张当时看来足以左右我们前途的报到证,经历了近二十个小时的奔波,终于站在了我们自己选择的我们想象的能实现我们宏大理想的大门前!我们真的不知道,那看来肃重的大门,对我们来说,是幸运之门还是痛苦之门?!

什么是幸运,何为痛苦呢?对当时心中只装着无数憧憬的两个没有任何社会经验的学生来说,的的确确,话题是无比的沉重,一如那个夏日里不堪燥热而安静的蝉儿。岁月永远不会在任何人的思考中停顿下来,如果可能,我也还是要说,幸运与痛苦,永远不是你身边的每一件衣服!你可以随着季节的变换,挑选你应该穿的衣服,而且想当然地选择你最满意的衣服,但你永远无法改变你生命旅程中一些你无法左右的东西,而是想尽办法来适应那些可恶又无奈的种种,所以说,幸运与痛苦,时刻在向你张开热情的怀抱,在你认为幸运的时候,痛苦恰恰会如影随形地伴你左右,在你因此而焦躁不安的时候,这种感觉会愈发明显,而当你用微笑面对一切的时候,你会感觉世界本来就是如此,一切都是那么平静,也应该平静!

说实话,当目的地到达的时候,我和仁和心中依然没有做好任何的准备,那种心情,恐怕每一位刚刚踏上社会的人都会有过,或许,那就是所谓的涉世之初的人的普遍心理吧。我记得我们在那个大门口对视的时候,眼睛里是没有什么兴奋与疑虑的,只是我注意到,我们各自将自己手中提的很简单的包裹使劲拎了拎。现在想来,那是忐忑吗?或许是,也或许不是,那时真的不知道!

我和仁和当时的形象现在想来可能很可笑,但当时的确就是那样,很有点上刑场的壮烈感,也很有点义无反顾的燕赵壮士不回头的形象,我们进去了,跨进了我们自己选择的大门!

进门是一条水泥铺就的道路,左侧是一排平房,右侧是一幢三层高的楼房。或许在我们所受的教育里,什么事情永远是以规矩来按部就班来处理的,这种良好的教育一直持续到现在,而且将会一直持续下去。所以,欧美国家很有点自嘲地称赞我们中国的学生:你们东方人,尤其是中国人的智慧在过去、现在以及未来的woder里,永远是NO1,而你们的处变能力。他们也只是摇摇头,那意思很明显,不置可否!我不知道,我们中国的教育,将每一位学生教育成一直按规律和规矩办事的彬彬有礼的学子的时候,有没有感觉到,其实我们的教育很失败很失败!

不知道在西方所谓的现代教育里遇到这种情况该如何处理?是该直接进入那幢楼房去找自己的目标呢,还是先到旁边的平房里打听一下?我和仁和选择了后者,因为在我们的记忆中,没有人告诉你可以贸然行事,即使你的选择非常正确。

当我们进入那个挂着“警卫室”牌子的平房时,看到的情景使我们不得不承认,西方的教育虽然很想当然,但的确有他们的道理。窄小的“警卫室”里,一张所谓的窄条桌上,趴着一个老人,我可以清楚地看到他嘴边流出的涎水,那鼾声,完全可以代替夏日本该热闹喧鸣的蝉声。我本不想搅扰他老人家的美梦,但也不得不敲敲那张桌子。老人或许在美梦中惊醒,猛地站了起来,愣怔地看着我们,那神情仿佛我们是天外来客。听明白我们的介绍,老人似乎松了口气,用手指指那幢楼房,很朦胧但听得出还算热情的语调告诉我们:要办事,到二楼办公室。

我和仁和提着包裹,刚进入楼房底层的走廊,就碰到四个女孩子抬着一个大纸盒子从上面的楼层下来,咯咯哒哒的高跟鞋踩在地面上的声音和她们银铃般的笑声很是悦耳。女孩子跟我们擦肩而过的时候,那表情几乎是商量好了,全都捂着嘴含笑而去,那笑声和笑容很暧昧。但我注意到,其中一个女孩,笑的同时,眼睛盯着我们,那眼神似乎还有点迷惑。就是这女孩,成为我现在的妻子。

在和那女孩恋爱的过程中,我问过她,那时为什么她们会笑我们。女孩回答我:我们都把你们当作哑巴卖画的了!那时节,南方的一些商贩,不知用什么手段,制作了各种各样的书画,徐悲鸿、李苦禅、齐白石、刘海粟、郑板桥……古代的、现代的、当代的,要谁的有谁的,然后雇佣一批人,装扮成哑巴,到各个单位兜售,不管贵贱,卖一幅算一幅。所有的单位,都被这些所谓的哑巴搅得烦之又烦,而又无可奈何,只得一律拒之门外!

我后来的妻子告诉我:当时没把你们赶出去算不错了!我问她们为什么没赶我们走?回答是:因为你们进门的时候,所有人感到了你们的气质!听了她的解释,我只能报之苦笑。想想也是,我和仁和来的时候,上身都穿着采28班的足球服,下身呢,都是牛仔裤,脚上又都是那种很廉价的塑料拖鞋,提着很破旧的蛇皮袋,就这种形象,走在大路上,不被当作当时很流行的“盲流”已经很不错了!但我苦笑不仅仅是因为这种原因,我在想,我们的确是卖画的!但我们出售的不是赝品,是真真实实我们自己青春的画,那画,在我们心中曾经是那么的珍贵,甚至超过了我们的生命,但我们却不得不出售她,因为我知道,当我们跨出校门之时,那画布上,怎么去描绘,即使我能想象出千万种颜色,无数种风景,但我不是毕加索,也不是徐悲鸿,画笔已不在我们手中!

上到二楼,我们径直进入挂着“办公室”的房间,一个很年轻英俊的小伙子接待了我们,他的脸上同那几个女孩一样,有相同的笑容,或许,他一定把我们也当做了卖画的哑巴。他叫刘伟,一个很会办事的人。写到这里,我真切地说,所有文中涉及的人,我至今为止都很尊敬他们,不管是谁,他们在我的成长路上都给予过莫大的帮助,所以,我的良心告诉我,这个世界上,好人永远伴你左右!

听完我的解释,刘伟一脸平静,看得出,他很沉得住气。他让我们坐下,然后到了隔壁的房间。

仁和照顾了我一路,这时,看得出,目的地到达,他真的累了,靠在布制的沙发上,一脸疲态,很快便睡了过去,鼾声是那么的甜美。

一会儿,听到楼外边的高音喇叭中重复着这样的广播:鲁矿长,鲁矿长,听到广播马上回矿办公室,马上回矿办公室!

静默中,大约十几分钟的时间,忽然听到楼道里有扑踏扑踏很沉重的脚步声,我想大约是我们等待的人上来了,便赶紧推醒了还在甜梦中的仁和。脚步声直接踏进了矿办公室,进来一个粗壮的中年人,个子不高,阔嘴环眼,满脸的豪爽,穿着一身浅蓝色的工作服,戴一顶白色矿帽,右手握一加长的三节手电筒。进得们来,一脸笑容,大大咧咧坐在椅子上,从工作服里掏出香烟,向早已从沙发上站起的我们递来。看我们推辞,鲁矿长重新坐在椅子上,打量着我们,自我介绍:我们是校友,我是74届的,大你们十年。看了鲁矿长的豪爽,听了他的介绍,我们内心的确欣喜,毕竟,刚出校门,我们便遇到了校友,我们在猜测:或许,他就是将来我们实现理想的引路人!

习惯使然,我们还是比较详细地向鲁矿长打听了我们即将工作的环境和岗位。不可否认,“校友”两个字,当时对我们来说,是那么的亲热和享受,而且,从一开始我们心中就认为,鲁矿长的豪爽,全然是我们建材学院所有学子传统的延续。我们也仅仅是踏进我们自己选择的大门时才想对自己将来的环境有所认识。我想,现在的大学生在择业的时候,他们对自己将要选择的环境,考察得比我们肯定会仔细N倍。所以,我说现在的大学毕业生比那时的我们幸福N倍,因为你们有N倍的选择,至少,你们可以自己选择自己喜欢的千万种颜色,自己选择N数次的描画方案!

鲁矿长很耐心地回答着我们的问题,从采掘方法,到劳动强度,到劳动效率,再到工作环境。在他的描绘里,这家不知名的矿山企业,用现在的话说:硬件设施完全是一流的!也让我们本还忐忑的心得到了莫名的缓解。

鲁矿长介绍完,就领着我们到生技科报到了,期间还有一些看似暧昧的细节,也只能多年后我们只能自己心里咀嚼、消化,然后是淡淡一笑,说不上是对错了。

生技科是一幢平房,我的印象中,最难忘的是绿树掩映。门前是两棵高大的塔松,檐下是修剪趣然苍翠的冬青,而房后,是挺拔而又叶浓如盖的几棵白杨,以至于室内显得有些略带翠碧的黯淡。三十几平米的室内,摆放着七八张普通的办公桌。鲁矿长领我们进来的时候,十几个人正在热烈地聊着什么。

见鲁矿长进门,所有的人站了起来。鲁矿长挥挥手,继而拍着我的肩膀,又指指仁和,跟所有的人说道:这是我们刚刚招来的两个大学生,大家欢迎!十几个人参差不齐地拍着巴掌,翠碧的黯淡下,看不清他们的表情如何。

接着,鲁矿长给我们一一介绍在座的各位:孙科长、任科长、王科长。我们只能一一握手,搞不清一个生技科到底有几位科长!

大家寒暄完毕,下班的时间也快到了,鲁矿长宣布:根据“掌柜的”指示,今天晚上各两位大学生接风!后来我才弄明白当时百思不得期间解的那个称谓,所谓的“掌柜的”就是这个国营矿的NO1,矿长!

感觉上,十几个人似乎大有乐不可支和随心所愿的意思,鲁矿长一声令下,各自积极地接受了自己所负责的活计,骤然间一哄而散,忙碌去了!

接风宴在生技科进行,四张桌子拼成了一张大宴桌,十几个形状不一的饭钵装满了海鲜居多的菜肴,人人各把不同形状大小的酒杯,笑容满面,酒辞别致,气氛融洽之至,像极了我们在学校时的聚餐!我们在享受热情与酒精刺激的同时候,眼睛里俨然看到新的生活、美好的前景正在向我们招手。

因我们的行李是托运的,至少也得三四天才能到达,当晚鲁矿长安排我们在矿接待所住下。已然醉醺醺的我们借助黯淡的灯光进入仄窄的所谓的接待所时,用手摸一把泛着霉味的铺盖,感觉那被褥潮湿得都能拧出水了。夜已深,只得无奈和衣躺在床上,度过这个记忆里新鲜、奇怪、思绪万千而又孤寂的夜晚!朦胧中,似乎听到了学院对面那座矸石山上矿车咣当咣当单调、沉闷的声音,悠远而幻觉。而我们探亲回来,才知道,那不是幻觉,是真真切切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