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年少春衫薄
文章结尾略微仓促了一些,与开头“合”一下就更紧凑了。文章讲述了作者自己年少时期的一些故事,文笔朴实,生活的意味比较浓郁。年少故事,总是使人多回味。
那天躺在床上忽然睁开眼,四周阴沉沉的。头顶上的瓦片中间那块玻璃居然没有阳光射进来,左右环视,没有一个人在我身边。在我以为,是不是已经到了人间地狱,竟没有一个人了,不由自己的,我大声的哭了出来。奶奶可能是听到了声音,从隔壁的厨房快步奔袭过来,抱着我,安慰的说,别哭。遥儿最大胆,怎么哭了,不哭。
见到奶奶尚健在,我瞬间像看到了救济世人的圣母,忽然想到,有奶奶在,就有亲人在,有什么好怕。一下子恍惚过来,原来我还没有到地狱去,我仍在人间,仍有个疼我的奶奶在我身边守护着我。我擦擦鼻涕,说,我没有哭,刚才只是房间黑黑的,有点怕。奶奶用充满皱纹的双手抚摩一下我幼稚的脸庞,轻快的说,遥儿乖,这是在家,不要怕。醒了就出去玩一下,奶奶做饭给你吃。
走出奶奶的房间,走出那个小小的四合院门口,虽然村落里除了几声老牛回眸的叫音再无喧哗,一切都静悄悄,但是看到满眼落日的余光,忽然觉得自己尚在人间,就什么也不怕了。那个时候是六岁,还未读书,心情总是这么古怪,明明是自己累了爬到奶奶的床上去睡觉,醒来见到阴沉沉一片居然自己会哭。正因如此,村里的伙伴便叫我“胆小鬼”。
其实我哪里胆小,跟阿成哥他们到小河里捉鱼,我会第一个跳下去赶,然后阿成哥就用畚箕在河流狭小的弯口等着,等我把惊吓的小鱼都赶进畚箕去,将畚箕撩起来,有时有满满一汽水罐鱼罗;甚至,晚上跟伙伴去隔壁看完僵尸片,不要手电筒,我一个人也敢穿过那片阴深深的竹林回家。事实我可以罗列出许多,但就是那次哭完之后奶奶在一次闲聊中与村里人说完,多嘴的三嫂就这样叫我一声,然后就传开了。伙伴怎么也不肯再改口。
因为还未上学,如我这年纪的伙伴只有三两个,他们家境不算很好,白天都跟着大人都田里劳动去了,我只有一个人坐在自己家门口的阶梯上,一点事也没得做,连一个玩的伙伴也没有。闲着无聊,便跑回房间拿出前天赢的纸牌来数,看赢了多少,数好又用橡皮筋捆好,捆好又觉得不妥,又将他整乱,然后又数,数好再分成两捆捆好。六岁的光景,毕竟太无聊,于是在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对妈妈说,我要上学了。
那时我们家是个大家庭,父亲有六个兄弟。因为还有两个小叔未结婚,所以暂时大家仍在一个堂屋吃饭。奶奶听到好高兴,一边吃饭一边笑呵呵的说,读书好辛苦哦,要五点半起床。在教室可不能哭,要不老师会罚你留堂。一桌人听完又笑了。我觉得好委屈,将碗往桌子上重重一放,瞪着奶奶说,哪个怕辛苦?我从来不哭,早上在门口的阶梯上踩滑脚摔了一跤我都没哭。然后还指指手上被沙石擦出的血痕,说,你看你看,我没哭。显得很郑重其事。就是在我这样的坚持下,那年的九月,母亲便为我缴了学费报了名,让我去读书。
去上学那天,心情好愉快。因为是奶奶领着我去,便不怕任何人,一路上踏着歌蹦蹦跳跳,不停的向路人炫耀着我的新书包,新鞋子。与我一起去的还有村里的阿星,他比我大一岁,然而懂得的东西比我多的多。比如他可以一个人牵着大黄牛去山岭上放;或者到秋收的时候拿着镰铁跟着家人去割禾;甚至会砌很大很大的番薯窑,里面烘熟的番薯又香又好吃。在那个年纪,这些我都是旁观,不能近试。因为家里除了两个未结婚的小叔在外打厂工外,其他人都在家帮忙。比如家里的大黄牛,固定是大伯放的;比如割禾,三嫂和母亲和几个叔伯已经有足够劳动力,我跟着去也是在旁边拾稻穗,母亲不让我割,怕伤着手。再说砌番薯窑,我会砌,可是砌不出阿星那么大的,烘熟的番薯也没有他的香。
走过一条弯弯的羊肠小道,再转过许多村落小巷,就看见学校了。学校是一座白色的两层楼建筑。然后进去就是一个黄泥般的操场,旁边有一些花花草草,三面环绕着的都是一些瓦房。奶奶把我领到一个满脸胡须的中年人身边,指着我笑笑的说,陈老师,这是我孙子王遥,今天来读书了。说完很得意,一双老牙都露出来,我站于旁边,却看的清楚。
陈老师说,哦,那进去先找个位置坐下,等人都来齐了我再统一编座位。然后我和阿星就被奶奶从教室的门口推进了教室,好多双与我一样澄澈的眼睛看过来,忽然觉得害怕,差点哭出声来,但发现奶奶的手一直拉着我,便没有。奶奶把我们放在最后一排上一列的位置之后就叮嘱一声要我们听老师的话,不要惹是生非就离去了。
等坐下之后,全是陌生的面孔,心情便觉紧张,虽然他们在说说笑笑,可是我仍然抓紧我的书包,因为里面有学费单和两角钱。我问阿星,怕不怕?阿星好象很镇定,并不害怕。将那个应该是他哥哥不用的书包放下书桌,桌子是一张长长的大木桌,凳子也是。桌子下面放不了书包,要用包装线或者一些结实的绳子在中间绕几个圈,然后就可以放书包和书了。阿星说,怕什么,然后指指前面几个比较高大的人说,他们都是我们隔壁村的,我放牛的时候经常与他们一起玩,认识。听完心终于定了一下,就像一个人忽然在异地他乡,但是身边一整圈都是自家的人,有的只是安全感,不觉害怕。
这时陈老师走进来,手里拿着一盒粉笔和一个新的黑板擦。刚刚还像百鸟共鸣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陈老师说,今天是开学第一天,欢迎大家来报到,下面我先点名,点到名的说一声到,如果人来齐了等一下就发书本让大家上课。然后一段时间的点名,点完名后陈老师挑了两个高大结实的孩子去他房间帮忙抬书本过来教室发。
我第一次拿到洁净清新还浸着阵阵墨水香的课本,心里非常激动。手都在衣服上擦好几遍,才敢翻开第一页的封面,生怕弄脏了。然后见前面好一些女同学居然有一个新书套,将刚领到的新课本张开封面套进去,这样就不会弄脏,封面还好漂亮。我问阿星那是什么东西?阿星说是书套,在学校的小卖部有得卖,一角钱一个。他哥哥以前也有。
等老师将一切琐碎的东西都忙完之后就下了第一节课。我想起阿星说的话,就从书包里拿出早上央求母亲给的两角钱,本来准备买点瓜子吃的,现在忽然没有胃口,觉得买个那样的书套更好。因为不想被阿星知道我的心事,便一个人悄悄的出去找学校的小卖部。我们读的是学前班,教室在一所瓦房子,只有二年级以上的班级才在那幢白色的两层楼建筑里。校园虽然是个四方形,也不算宽大,但我并不熟悉环境,找了好半天才找到龟缩在那幢白色的两层楼建筑里的小卖部,那时上课铃已响,没有什么人在那里买东西。我一进去就见到悬挂在橱柜上方的漂亮书套。我问多少钱?那个中年妇女说一角钱一个,我将有点余温而又褶皱不已的钱递过去,说要两个。
拿着书套回去上课的时候,陈老师已经在教室。教室一片安静,我站在门口,忽然不敢进去。陈老师叫大家打开课本,说准备上课。我的心更焦急。好在此时坐在近窗的阿星发现了我,就在教室大声说,老师,王遥还在外面,他不敢进。陈老师放下课本走出来,我忙低下头,将那两张崭新的书套往后面藏。但他不骂我,摸摸我的头说,进去吧,上课了。那时感觉好温暖,感觉这个老师的手就像爸爸的手,能给人无限的勇气。在大家的注视下,我也不再害怕,很自然的回去坐着,两手交叉放在后面,静静的听课。
学前班只需要上两节课,一年级以上才上三节,所以每天都是我和阿星回去,那些年级高一点的同学要晚一点才可以回家。回家的路有两条,一条满是灰尘的大路,一条需要经过一些小村巷的羊肠小道,来的时候奶奶带我走的是小路。所以回去的时候我也走小路,因为这个路程比较近,并且沿涂绿树成荫,这总比晒太阳的好。但是每次回家阿星都是急匆匆的,说肚子饿要回家吃饭。而我却喜欢沿涂在路上摘点花花草草,或者看看大树高竹,看能否发现鸟巢与蜂窝,所以大部分时候回家走到半路就只有我一个人行走。
回到家的时候没有人问我第一天上课怎么样,此刻大人都在田里干农活,比我小的孩子我又不屑和他们说,比我大的孩子人家不屑听我说,而我也不会故意去找人说。然后就闲着没事将书本翻开来看,其实不懂得那些字,但手拿着新书本,心却很自豪。
上学有好几天了,其实没有太多的事做。老师布置的作业也是很容易就完成的,来上课回合多了,便对一切熟悉起来。班上有个教数学的老师叫崔成,还有教体育的梁锦标,音乐老师叫什么名字就不记得,有一副水蜜桃般的面孔,人也好爱笑,声音也好动听,教我们的第一首歌是音乐书里的《义勇军进行曲》。因为对未知的东西总是充满好奇,上体育课时就会满学校的转。其实学校不大,一目了然,中间一块没草皮的黄泥操场,旁边有一个单杠和一个双杠,再右一点就是一个被人用来跳远的沙场。沙场旁边是两张水泥砌成的乒乓球场。然后空洞的地方都种一棵年老的菠萝树或者龙眼树,树下长有绿绿野草。这些东西都不吸引我,体育课最喜欢做的事情是远远的站在高年级同学的窗前,看他们静静的听老师谆谆教导,然后想象着自己什么时候也能如他们一样,升到这个年级,听这个老师讲课。然后在钟声响后,就从记忆中醒来,跑回自己的教室上课。
那个时候星期六日都放假。所以到星期五的最后一节课,大家都会好高兴。如果是体育课,有的同学还会偷偷溜回家。那天也是星期五,许多人想着明天放假了,就不专心听课,包括我。我和阿星在说着刚才看见哪个同学撞进女厕所的事情而偷笑,忽然被一个白色的粉笔头扔过来,我们一抬眼,数学老师正严肃的站在讲台盯着我们。他看了一眼镶印在讲桌上的座位表,然后叫了一声我们的名字,要我们出去外面罚站,然后陆陆续续的还听到好几个名字,都是趁他在黑板写字的时候偷偷说话的这几个。走出去的时候脸火辣辣的,也不知老师是不是后面长眼睛,居然一边在黑板写字还能一边发现我与阿星在说话。
那个下午有八个同学在外面站,有两个是女生。女生眼睛红红的,估计是心灵受到伤害,哭了。但此时大家都不敢说话,在外面东倒西歪的站着。过了十分钟,数学老师出来问,以后上课还说话不?大家不作声,有三两个点点头。老师又走到我这边,问,还说话不?
我因为怕他告诉家长,就用哽咽在喉咙的声音说,不说话了。然而老师好象不听见。忽然不知从哪里拿出来一根竹鞭子,扬扬手说,刚才承认在课堂说话的站出来,我打你手心一下,让你长长记性,然后就可以回教室。看着那细细的竹鞭子,大家都保持沉默。此时终于下课,数学老师进去教室说下课,里面的学生都欢喜的拿着书包往外跑,只是我们八个人一贯的站着,谁都不肯说话;或者是不敢说话。数学老师拿着自己的备课本出来说,大家不承认就在这里站着,等谁想承认了再来我房间说,说了才可以回去,不然就在这站。然后走了。
他的房间在教室向左走两个宿舍,也是一个瓦房的单间。他走后我与阿星对望一眼,忽然笑起来。阿星说,都怪你,上课说什么新鲜事,害我笑出声。我说,那你不将耳朵塞起来,我又不叫你听。这时有点眼红红的女孩说,不若我们大家都去和老师承认错误吧,被竹子打一下又不会痛死,我还想回家看动画片呢?
但是大家不说话。女孩拉拉身边的女孩说,那我们先走,愿意的跟来,不愿意的继续在这里站。她走两步的时候几个男生还是不说话,脚步也不见移动,等她快到数学老师房间的时候有一个男生去了,然后大家都去了。
然而数学老师不打我们,只是面无笑容的说一句,那以后我上课的时候你们不许说话拉。并要我们大声回答。因为本来要受惩罚的,突然就赦免了,大家就异口同声说,好。说完大家就回去了。
然而回去的路上我总是不明白,老师怎么会一边在黑板写字一边还能看见我和阿星在说话呢?年少的脑袋总不知大人的世界,只能一边走在羊肠小道,一边哼歌,盼望着有一天快快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