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明杂记(7)

平明 散文 随笔小札 2009-12-08 14:50 责任编辑:心若无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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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作者从五个方面记叙了生活里的一些片段,条例清新,措辞严谨,对来使人回味,具有较强的可读性。生活本就是平淡无奇的,难得的是记得用笔去记录自己的生活点滴,一段时间过后,信手拈来,相信也可以清晰的记起当时的生活情景。问好作者,再接再厉!推荐欣赏!

1手纸

童年的记忆中,上厕所是很少用到手纸的。在家里也还好些,有废弃的书报或写满字的作业本可以撕着用,卫生纸是不晓得是何模样的。如果是在外头玩耍,又一时寻不到厕所,就在路边或者田地里顺便解决一下,好在是乡下,这也是司空见惯的事。然而没有手纸,就捡地上的落叶、树枝或者砖头瓦块儿,在屁股上抹几下,就算是擦了屁股。有时寻到厕所,仍然不会有手纸,而那厕所又较为干净,找不到树叶、瓦片之类的替代品,却也有法子,那就是蹶起屁股,在厕所的砖墙角上蹭几下,也算聊胜于无。总之,解了大手是一定要擦屁股的,不管用什么方式,心里总以为那是讲卫生的。当然,那样做的后果,常常是肚子里面闹虫灾。

有一个笑话,专门说到手纸的变迁,是以一个乡下人的口吻说出来,大意是说:俺们乡下人擦屁股还在用砖头瓦块儿的时候,城里人已经用上草纸了;乡下人用上草纸的时候,城里人则用上报纸;乡下人用上报纸的时候,城里人就用了白张;乡下人用上白纸的时候,城里人又用上了卫生纸;等乡下人也终于用上了卫生纸,城里人却又用卫生纸来擦嘴了……俺们乡下人是永远也赶不上趟喽!

2月下美人

李义山诗云:“客散酒醒深夜后,更持红烛赏残花。”苏子瞻诗云:“只恐夜深花睡去,高烧银烛照红妆。”古人的烂漫,总是如此别有情致。而烛光下看花,当如月下看美人了。

月下美人似乎已有所专属,便是貂蝉。貂蝉其人,《三国志》里没有,《三国演义》里敷演了一段。至于貂蝉之与“月下”的联系,则来自于民间的演绎。传说吕布被曹操所杀之后,貂蝉被送与刘备,而关羽则甚为不满,以为貂蝉乃红颜祸水,必然要带累于大哥,所以决意要杀貂蝉。一日晚间,关羽前往花园散步,忽见貂蝉立于月下亭中,一时杀心顿起,遂提了青龙偃月刀,悄然而至。既到貂蝉近前,待要举刀,却见那月下的貂蝉态度娇柔,魅影宛转,真个是美若天仙,要杀这样的人间尤物,堂堂男儿哪里忍心。结果手上一软,那青龙偃月刀“铛锒”一声掉在地上,却正砸在貂蝉的影子上,说也奇怪,那貂蝉的真身竟也身首异处,就此成全了关羽。所以民间说貂蝉是“生于露,死于影”。

到了元代,由此敷演出一出杂剧,叫《关大王月夜斩貂蝉》,不过情节已有所改变,说吕布败亡,张飞俘获了貂蝉,送与关公。关公夜读《春秋》,看到书中妖女误国,于是才决意杀貂蝉。后来,剧本又演变为关公敬重貂蝉,要放了她,不料倚在墙上的青龙偃月刀自己倒下来,将貂蝉误杀了。之后又演绎为关公以刀斩貂蝉之影以代其身,这大约是效法了曹操“割发代首”的创意,不料影断身死,真的将貂蝉杀死了。这貂蝉的月下之死虽然版本众多,细节也多有不同,但终归是要貂蝉死的。太美丽的女人连上天也要妒忌,人间是留她不住的,此所谓“红颜薄命”。至于斩影而杀人的情节,于艺术的创作而言,倒实在是一处生花的妙笔。

3“不!我还要活!”

关于朱自清先生不领美国“救济粮”一事,《毛泽东选集》里提到:“朱自清一身重病,宁可饿死,不领美国的‘救济粮’。”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吴晗先生在他的《关于朱自清不领美国“救济粮”》的回忆文章里说得颇为详尽。

那是1948年的6月间,国民党政府的法币贬值,物价飞涨,人民生活难以维持。国民党政府为稳定民心,尤其是稳定一部分知识分子的民心,便发了一种配购证,可以凭此用较低的价格买到“美援的面粉”。而当时的情形是,美国政府对中国施行廉价收买,对日本却是积极扶助,“美国驻华大使司徒雷登对中国人民发出诬蔑和侮辱的叫嚣”(司徒雷登是如何的侮辱和叫嚣,吴晗先生的文章不曾详说)。于是,吴晗便和一些人商量了一下,要揭穿国民党政府的阴谋,抗议美国政府的侮辱,发表一个公开声明:“为反对美国政府的扶日政策,为抗议上海美国总领事卡宝德和美国驻华大使司徒雷登对中国人民的诬蔑和侮辱,为表示中国人民的尊严和气节,我们断然拒绝美国具有收买灵魂性质的一切施舍物资,无论是购买的或给予的。下列同人同意拒绝购买美援平价面粉,一致退还购物证,特此声明。”声明写好,便是征集签名,吴晗去找朱自清。当时朱自清因为孩子多,经济负担较重,日子过得比其他的教授尤为艰难,而且因为经常吃不饱饭的缘故,已经饿出了很严重的胃病,但他还是在声明书上很郑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据吴晗的回忆,当时大多数教授都签了名,但也有拒签的,有个教授有三个孩子,他的答复很干脆:“不!我还要活!”

朱自清先生的气节值得敬重,这当然毫无疑问,然而气节之可嘉,并不意味着行为之可效。在国弱家贫的时代,所谓的“气节”总是逃不出阿Q式的自慰。面对饥饿乃至死亡,需要权衡的,不仅仅是做为一名知识分子的所谓气节与情操,更有做为一家之主所必须承担的生存考量,因为那一纸签字的背后,还有妻子、孩子乃至父母的辘辘饥肠。书生的意气虽不好说是自私,然“饿死事小,失节事大”,总透出一点“封建道德”的余味。因为在这件事情上,完全可以有更加智慧的选择,救济粮不妨先吃着,那国也照旧可以爱,美国面粉的援助真心也好假意也罢,我自顺水推舟,吃饱了更好革命,让它的阴谋无所着力。再者说了,一个真正爱国的灵魂,是并不会轻易被几袋廉价的面粉所收买的。况且俗话也说的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先要留着本钱,才好放贷生息。道理就是如此简单。我是颇为欣赏那位拒签教授的回答:“不!我还要活!”这才是最为真实的人性体现。

4自撰鞋店联

十年前,因为失业,无以为生,偶然接了一间小店,经营皮鞋,聊以糊口。开张日,自撰一联,贴于门楣,上联为“下得海去,只因岸上无好景”,下联为“进此店来,却喜足下可生金”,横额是“混口饭吃”。此联因为另类,引得路人驻足竟观,虽是聊寄感慨,却也颇以为得意。

然而,小店经营年余,惨淡之至,书生意气,不善经商为贾,遂欲作罢。关门那日,复撰一联,以为纪念,上联云“下得海去,浪涌波翻终没顶”,下联云“爬上岸来,带水拖泥犹惊魂”,横批乃“心太软”。何故而“心太软”?一是当年任贤齐那曲《心太软》正在火头,大街小巷竞放此曲,挥之不去。二是那时买卖讲究搞价,而我心不黑,手不辣,要价不狠,言下之意,心太软,不善宰客是也。

5红烧麻雀

麻雀是最常见的鸟类,城市与乡村到处可见,麻雀也啄食庄稼,但不致于如蝗虫般成灾,人们是不大提防的。虽然“文革”时的“扫六害”让麻雀背了一段恶名,甚而几遭灭顶之灾,但幸而在不曾灭顶之前就平了反,恢复了它们自然的天趣。

童年时对于野生的鸟类也颇吃过几种,比如鸽子、斑鸠、大雁等,当然,属麻雀的被吃最为平常和次数良多,现在忆及,倒不是为着多么有趣味,因为对于中国人的颇有灭绝能力的口腹之欲开始觉得可怕,这种后天的教化固然还遗留了几许虚伪的成份,但总要开诚布公地说一说,就算是一种忏悔吧。

童年时获得麻雀的方式不外乎三种:一是使用弹弓,直接打下来。二是爬上房檐掏麻雀窝,后者得到的往往只是麻雀蛋或者还未长毛的小雀。而第三种,则是颇有一些情趣的扣箩筐了,这在鲁迅先生的《故乡》里有着较为形象的描述:“……我们沙地上,下了雪,我扫出一块空地来,用短棒支起一个大竹匾,撒下秕谷,看鸟雀来吃时,我远远将缚在棒上的绳子只一拉,那鸟雀就罩在竹匾下了。……”我们的扣箩筐也大体如此。

小时候的吃麻雀颇有些原始的情调,而且非常类似于江南馆子里的“叫化鸡”的做法,只是更为简单一些。把麻雀用泥包裹上,扔到柴禾堆里烧烤,等到泥被烤干了,那麻雀也就烧熟了。敲开泥块儿,褪去羽毛,细嫩的清香味儿就一下子溢将出来。这时用手一点点将嫩肉撕下来塞进嘴里。其实吃的意味还在其次,更多的是玩儿的乐趣。

谈到正经的吃,那是必然要提前宰杀,在厨房里红烧一下,也算得一种极好野味。还记得吃得最过瘾的几次,吾家当时住在粮库的大院里,有很多大的仓房,附近的麻雀都晓得那仓房里堆的是粮食,于是就常常光顾,它们成群结队地从通风的小窗口飞到仓房里觅食。那些管库的便很是无奈,轰也轰不走,于是就转为恼怒,索性关上门窗,拿了长竹杆的大扫把,满屋子一阵扑打,可怜那些麻雀,便都成了瓮中之鳖,逃也没得逃,一个不剩,全都做了扫把下的牺牲品。又基于中国人的好吃,扔掉自然是可惜,于是统统宰剥了。因为其多,故而就吃的精细,单单取下胸脯上的两块儿好肉,红烧了一大锅,吾家也分得了两大碗。至于味道嘛,就不必说了,免得再生出几许虚伪的嫌疑。

麻雀的被吃是早就成了历史,至少对于我和我的故乡而言,这意味着文明的进步和对保护生态的认可。现在每天早晨在檐下窗台上的啁啾声也格外多起来,这些雀儿们的欢歌也终于令人十分愉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