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名村庄
钦佩作者敏锐的笔触,把朴实平淡的村庄写得如此深沉灵动,一如作者那悠远恬淡的心境,给人一种超脱、超然的感触!
正月初六,我开车送老舅到他一位朋友家拜年,他朋友家住衢州市西郊的村庄。
吃过中饭,他们老朋友酒后自然废话连篇,我插不进嘴,有些无所事事,就端了一杯茶,要一个人信马由缰地瞎逛。老舅的朋友并没有阻止,还告诉我,村子西边有一条河,值得一游。
村子不大,没过多久,我就走出了村落。村落本来就藏在橘子林之中,由村庄的水泥大道延伸出来的路,一下子变成了窄窄的泥路,直插进茂密的橘林,像一把利剑。在家乡的市郊,我断不敢走这样僻静的小道,怕有歹徒突然冒出来伤害人。可在这落后但淳朴又热情的乡村,我一点也不害怕,有的只是远离喧嚣城市田园般的写意。穿行在密密的橘林,天色因为枝高叶茂而暗淡下来,周遭也突然间变得宁静,可能是密密的树叶起了隔音的功能。偶尔传来村庄里的鞭炮声,也显得模糊而遥远,模糊得像梦一般,遥远得如童年一样。我有些莫名的超脱:才行走七、八分钟,我便丢弃了城市、乡村、朋友、亲人以及那些让人亲近让人烦扰的亲情友情,还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这样那样的关系。抬头是深绿色的树枝树叶,以及隐在树枝树叶间隙后面的暗暗的天空,低头是黑灰色的泥土,稍微有些光亮的地方,是树与树之间的空隙,那是天光毫不客气地做了不速之客,正因为有了这个不速之客,这些地方的泥土上,铺着一层地毯似的嫩绿的春草。春草点缀在灰色泥土中,可爱之极了,我仿佛嗅到了春草的芳香,可惜我不是羊,体会不到春草的鲜美,但我知道羊肉的味道很是鲜美。
前面出现了岔口,一条偏西,一条偏东,且两条支路比干路窄得多了。这路真像一株分岔的树,那“树根”就是盘错复杂的村落了。
本该向西走,去看看溪流,可仰首东望,我看见橘树背景里还有古老的松树,是很沧桑的那种古松。于是,我的脚像被什么引诱似的拐向东边。没走几步,东边的路已深入橘子地消亡了,但路的踪迹还有,橘树下有一条路的影子,那是周先生在《故乡》所说那种路的初级阶段,那是路的梦、路的亡灵,是路对曾经沧海难为水的历史的思念。这条所谓的路只有二、三米长,像一个短命的人,一头撞上了半米高的山冈上,就夭折了。我止步在此,犹豫着是否上这个山冈。山冈上是清一色的古松,苍老古朴,现在已很难找到这样古藤老树昏鸦的景致了。看着这些古松,我迷失了自己,就像迷失在一本线装古书里,沉醉在风风雨雨的历史纷争中。遗憾的是,古松之间,突兀起许许多多乳状的坟墓,有的硕大,有的干瘪,有的线条柔美,有的千疮百孔。乳哺育生命,坟告慰亡灵,这两着形式上的相似,不知是纯属巧合,还是冥冥中有着某种实质上的暗示?不过也许还得感谢这些亡灵,是他们会聚在此,可能才保留了这里古老的风貌不然早就被经济作物橘树取而代之了。山冈长长的,像堤坝,也许古河道曾经就在山冈旁,那时这里有山冈,有古松,有溪流,还有一些我想象不出的景色。那时这里一定是这村庄不可多得的风水宝地,难怪祖先的亡灵云集于此。时光流逝,沧海桑田。山冈旁的河道远去,橘树也一口一口地蚕食着山冈,不知什么时候这里的风光也将消失在岁月的河流里,一去不返。我对这些陌生的灵魂说,挤就挤挤吧,能在古松下占一坟之地,已是很奢侈了,公墓比这里更挤。
本想好好欣赏一下这里风景的,可后来还是没去惊动沉睡已久的他们。
回到岔口走向西边的小路,又穿行在茂密的橘林。
终于来到了溪边。溪水缓缓地流动,听不到水流的声音,但我看得分明。就像你看到别人在窃窃私语,却听不到他们所说,无奈而惶恐,仿佛他们在暗暗地萌动着对你加害欲念,一如现在的我,不知道溪水的深浅,更不知道水质是否干净,只能在岸上看着流水,不敢随便地去亲近。不过看着水,我就有了宁静的感动,心也变得水样的温柔。
不一会就见到了竹林。所谓竹林,其实只是河边的一些野竹,细细的,但青翠欲滴,很是精神,惹人喜爱。竹林高低错落,任意东西,一派自由自在的神情。因为竹子细小,无大用,就几乎没有受破坏,很是茂密,想必竹子间也一定唧唧喳喳,亲密而热闹,看着它们,我仿佛看见一群活泼可爱的孩子。一些新竹,身子还裹着毛茸茸的笋叶,只探出嫩绿嫩绿的头,身子柔若无骨,你轻轻用一点力,就可以把她们弯曲成你想要的任何形状。
回到老舅的朋友家,他们还在聊,我突然想,他们的样子不就是我刚才见过的两颗竹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