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得枯荷听雨声

——忘记了过去,历史有可能重演

苍凉人 散文 友情天地 2009-12-07 10:47 责任编辑:鸠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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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有些历史是不可以忘记的,有些过去也是忘不掉的。那个腥风血雨的年代,给我们留下的,是刻骨铭心的记忆。追溯历史的烟云,我们总是会想起过那个动荡不安的年代!作者用一篇文章,记录了属于那个时代的无奈,推荐共赏,问好作者!

11月5号到成都市政协查文史资料,在《成都市文史资料·第七辑》中有一篇陈茂昭写的《回忆1930年的西南大学》。西南大学校本部在成都北门楞伽庵24号,解放后辟为小学,三姑母曾任教于此多年,所以颇为熟悉。文章中我看到有杨村人的名字,介绍杨村人当时是西南大学的教务长、讲授现代文学,而管理校务的梁伯龙、讲授社会进化史的张竞若都是地下党员。西南大学因反动政府逮捕大批师生、抢杀教师梁伯龙、张竟若和学生唐昭光、郭秋痕,仅存在半年便被查封,杨村人也是共产党员,于是被迫亡命上海。杨村人,在《鲁迅全集·南腔北调集》中写着杨邨人。他上个世纪二十年代末三十年代初在北京上海搞文学革命时,极有才华,记得他曾经写过一篇杂文,“给鲁近先生的一封公开信”,信中说鲁迅先生老了,又说鲁迅不应以“放冷箭儿的方式”对待与他的论战……鲁迅在回信中也和他论争,讽刺他“揭起小资产革命文学之旗”是“零星的忏悔……”我从小读鲁迅的杂文,对这位作者是十分熟悉的,同时从《鲁迅全集》的注释中还知道杨邨人是四川蓬溪人,蓬溪紧邻故乡,所以更加有印象了。那么这个杨邨人怎么会引起我的关注呢?一是他小女儿杨雨婷上山下乡到青川板桥公社插队,与我插队的孔溪公社毗邻,曾有过几次接触;二是文革结束后我考入南充师院中文系,那是杨邨人先生任过教授、文革中跳楼自杀的地方……

往事如烟,说来话长……

记得那是一九六六年初,上山下乡刚到青川的时候,元月份青川即举办全县知青文艺会演。在演出前,文化馆的老师黄素约到全县每一个知识青年药场、林场、农场,审查节目,指导编排。当时黄素约老师年轻漂亮,颇有才华。她到我们遥林山药场来审查节目时,对我们的几个节目都很欣赏,尤其是我编剧导演的话剧《年饭》,更是备加称赞。说是戏剧冲突设计得好,人物语言很有个性,戏剧节奏也把握得恰到好处。当时她便很惊讶,问了我的家庭情况,毕业何校,为啥来青川……我们在聊天中,不知道她从何处得知我的姨婆即是巴金的弟媳,所以顺带告诉我:杨邨人的小女儿杨雨婷也上山下乡到青川,在板桥公社插队,这次她们板桥知青组的舞蹈《社员都是向阳花》就是她编导的,编排得很好,几个女孩子舞蹈的基本功也不错。最后黄素约老师颇为感慨地说道:“唉,想不到青川这个老山疙瘩里头竟然也成了大师名家之后的避居地……”当时我觉得她是在顾影自怜,但现在回忆起这句话,也可能有怜惜我们的意思……

黄素约老师回县城后,各地选调的节目陆陆续续到县城排练演出。我们孔溪公社的知青共有五个节目,所以人比较多。当我们从遥林山下来到公社时,会议室里坐了满满一屋子的女孩子。但我们都不认识。这些女孩子个个年青漂亮,她们嘻嘻哈哈,笑声充盈了整个会议室。我们好生疑惑,相互都在问:她们是从哪里来的?我站在会议室窗外往里一望,从她们戴的草帽和手中缀有向日葵花饰的毛巾,我便猜出来了,她们肯定是板桥公社的知青!我向这群女孩子瞟了一眼,看见一个正在缝着花边的女孩子,神情专注,目不斜视,她的恻影显得端庄秀丽,眉毛很长,长得快要伸入鬓角了……不知为什么,我心里便认定她就是杨邨人的女儿杨雨婷了,和一群嘻嘻哈哈,打打闹闹的年青人在一起,她总显得别有一番风韵,别有一种气质。当时,我也年仅18岁,对这个由于父亲是名人而引起心仪的姑娘,我默默地向她致以注目礼。在去县城的路上,我叫我们的小伙子给她们帮点忙,其实我也属于多余,向她们献殷情的小伙子多得数都数不清,背服装拿道具的、唱山歌讲笑话的……那真是一路欢歌一路笑。山路,被才下过的雪覆盖着。蜿蜒曲折的小路上,年轻的足印溶化了雪白雪白的雪,露出了红红的、亮亮的山楂果。

在县城排练时,我还见过杨雨婷几次。其实每次排练,文化馆和宣传部的几位老师均在场。黄素约老师与杨雨婷似乎很熟了,有几次我都看见她们俩手挽手在招待所和剧场进进出出。每次见到黄素约,他总要含笑与我招呼,每次招呼,杨雨婷都瞟我一眼,便低下头去,从来没有说过一句话。几天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正式演出前,杨雨婷她们的舞蹈《社员都是向阳花》放在整台晚会的开始,我在台口边一直把这个节目看完。她是主舞,舞姿婀娜多姿,一举手一投足都显得风姿绰约,和着节拍,其韵律感,身段的柔韧度,面部的表情,尤其是那一双眼睛,充溢着盈盈的秋波,真是很美!舞蹈最后的向日葵造型,她恰好在正中央,然后旋转旋转,直到音乐结束…….我们的话剧《年饭》放在整场晚会的后面一点,是压轴戏。当时我们才下乡半年多时间,正值春节,群众对我们知青的热烈欢迎颇为感人,因此这个话剧也正合时宜。作为编导,我从大幕一拉开就跑到剧院下面找一个背静的角落坐下来,一边心里捏一把汗,怕演员忘词,把戏演砸了;一边也仔细看看自己的作品,感受一下观众的情绪。还好,几个知青演得不错,随着剧情的起伏跌宕,下面的观众也时而专注,时而欢笑……剧演完了,我从剧院的椅子上站起来,顺着过道往前台挤去。突然,走在我前面的一个姑娘回过头来,向我笑了笑,昏黄的灯光下,这种笑,笑得有点凄然……我这时才发现是杨雨婷。不知什么时候,她也从后台跑下来,在剧场内看我的话剧《年饭》。我看见她并没有卸妆,只是在演出服外面套了一件军大衣。长长的辫子被军大衣压得严实实的,她的双手袖在袖筒里,整个人都蜷缩着。我想她肯定冷,青川的一月,已是零下几度的天气,滴水成冰,她不在后台的火炉边守着,却跑到台下来看,我实在是很感动,但是我说不出话来,只是点点头、点点头而已…….

演出结束了,整个县委招待所闹翻了天。先是加餐、吃霄夜,然后所有参加会演的知青便在各自的寝室里、过道上、厅堂内自发地开起联欢会来。反串角色,男扮女装,涂脂抹粉,洋相出尽。一直闹到第二天凌晨一点…….我们都清楚,明天我们又将变成一头周而复始、脸朝黄土背朝天的“牛”。

我没有玩得尽兴,看了蓬溪知青杨大汉儿反串的“逛新城”后,我便拿着改好的剧本给文化馆黄素约老师送去。黄老师告诉我,《青川文艺》准备发表我的话剧《年饭》。她叫我演出后把修改好的本子给她送去。剧本已经修改三遍了。我又翻了一遍,改了油印本的几个错别字,便向文化馆黄术约老师家里走去。路上下起了雪,点点雪花打在我的脸上,立即溶化了。我的脸很烫,因为演出的成功还在感动着我,使我感到很兴奋。来到黄老师家,门窗紧锁,一看办公室的灯还亮着,于是我便到办公室去。推开门,昏黄的电灯下,黄素约与一女孩对坐着,没有说什么话,我只看姑娘的背影就知道肯定是杨雨婷了。果然,她回过头来,我一看正是她。她的脸煞白煞白的,脸上泪痕似乎还没有干,黄素约老师也紧皱着眉头,用火钳翻动着火盆里的炭。气氛十分凝重,使人感到窒息。我也呆呆地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我的心像一块发热发烫的炭突然掉进冰水中,嗤地一声,冒起一阵白烟……

“快进来,快进来,把门关上!”黄术约老师喊我,杨雨婷也挪挪身子,给我端了一张凳子。我把改好的剧本交给黄素约,在火盆边坐下来。黄素约老师好象没有什么兴趣了,随手把剧本往桌子上一扔,长长地叹了口气。我不知道她们谈到了什么,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使得两个女人好象突然变成了殉难者。今夕何夕?我们的节目演出获得了成功,获得领导的赞扬,获得观众的掌声,明日大家即将告别,年青的心正在鸣奏生命狂想曲,正在友谊爱情事业中升腾……人人都如此,大家都如此,为什么她们俩却……我惶恐着,说不出话来,只有坐在火盆边搓着手,黄素约也用火钳不断地拨弄炭火,杨雨婷呢?她也不断地折叠着自己的手绢,折起又抖开,抖开又折起……办公室里,三个人谁也没有说话,只听到壁上的挂钟滴滴答答的声音。“雨婷,你要记住:生活总是美好的,任何时候都要坚强!”黄老师最后说了一句,然后对我说:“你们回招待所罢,一路小心!”

黄素约老师把我俩送到文化馆大门外,门外黑洞洞的,很远很远才有一盏昏黄昏黄的路灯,雪下得更大了,纷纷扬扬的……我迈开步子,杨雨婷跟不上,于是我停下来等她,她也放慢步子,总要落我半步。我回头看了看她,一身黑,除了脸煞白煞白的,什么也看不清楚。“你走前面罢,”我说。她也停了下来,不声不响,更不回答我。“那你走快点罢。”我又说,她仍然默默无声。当时,我真是想她走快半步,和我并肩而行,我并不是想其它的,我只想问问她,在我到来之前,她和黄素约老师谈了些什么?然而我始终没有等到这半步……一直走到招待所,仍然是相差半步。

这个谜我始终没有解开。一直到一年后“文革”大乱,我因避乱到板桥,才陆陆续续从蓬溪知青的摆谈中得知杨雨婷家文革甫起便迭遭变故……杨邨人这三个字就是罪不可赦的,文革中所有的知识分子都脱了几层皮,杨邨人哪里过得了这个关?想来一九六六年文革风暴骤起,杨映雨可能将家中的遭遇讲给黄素约老师听过,而我去,刚好碰上这一幕。这,大概就是一种巧合罢。

我们下乡的第二年就遇上文革。当时,风起云涌,各种革命组织多如牛毛,公社很快分成两派,两派都以造反派自居,都声称誓死保卫毛主席!成天只抓“革命”不干事,只整领导打、砸、抢……我当时的确是看不下去了,因此,出于同情心,偷偷地放药场书记、支委下山。后来听说公社另一派定性我为保皇狗,要批斗我,我得信后才急急忙忙逃跑下山,步行回家。从孔溪遥林药场下山,已经临近春节了。天很冷,我身上除了几件换洗的衣服什么也没有带,当时身上没有粮票,钱也不过几元。为了避开造反派,我不敢去孔溪街上换粮票,不敢去乔庄买车票,只好等天黑翻三盘子过板桥去骑马找老同学任立品想法。

我翻过三盘子走到板桥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路上没有人,连个星星都没有,黑暗中突然听到叮当叮当的牛铃声,我猜想肯定是有人来了。一直近到咫尺,才发现一堆黑黢黢的小山在慢慢地移动。走到跟前,我才发现是一个农民,他喘着粗气,跟在牛后面,一堆小山样的干包谷杆背在背夹子上,我向他打听蓬溪知青点怎么走,老半天,他才气喘吁吁地说了一句:“跟我来罢……”于是我跟着他走了大约10多分钟,才到了小袁、小谢他们的知青点。

小袁戴副眼镜,文静秀气得象个大姑娘。他爱读书,和我们有过几次交往;小谢很内相,待人很真诚,因脸上有几粒浅浅的白凹,所以蓬溪知青给他取了个绰号,叫“谢麻子”。他们看见我摸黑到来,大家都很热情,煮了一锅白米稀饭,炒了一大碗洋芋丝,算是款待上宾罢。夜晚睡觉,大家挤在一起,谈起了文革大半年来的遭遇,感叹唏嘘……我想起了杨雨婷,这半年多,不知她父亲、她本人怎么样了?忍了几次,我终于问起了她的近况。几个蓬溪知青也说不清楚。小袁说,她父亲好象在南充师院受不了批斗的折磨,跳了楼了。

“死了吗?”我问。

“不知道。”小袁说。

“她还在板桥吗?”

“年前回蓬溪去了。人还没有回来。”

“她家还有什么人?”

“她还有同父异母的哥哥姐姐,都在上海在广州。”

“那她什么时候回来?”“可能快了,开春要点包谷了。”

“唔……”

我再也没有问什么了,我想,一个弱不禁风的姑娘,一出生就背负着父辈传承下来的沉重的十字架,这何时是一个尽头?!……知青朋友们挤在两张床上,聊着聊着便进入了梦乡。——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应该是在一九六六年的十二月份,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在青川板桥公社一个离街不远的知青点上。

文化大革命真是“大革文化的命”,整整一年多了,到处都在“保卫毛主席革命路线”的旗帜下,干着流氓土匪才干得出的勾当。老实巴交的父亲也被裹挟在这股浊流中,被另一派撵出中江,流浪到绵阳。他整天为“东方红战团”搜集资料,刻印腊板,运送传单,似乎真正把它当作“革命工作”。他要我回青川参加文化大革命,不要在绵阳“混吃混喝”。於是,一九六八年五月份,我便回到青川,回去后一看,才知道知青“生产没法抓,革命更不干”……

当时知青处于一种十分散淡然而又是十分浮躁的阶段。常常聚集成一伙一伙的,吃、耍、打架、闹事……总之,大家心中都有一种被骗的感觉。知青药场砸烂了,我的衣服被褥不用说它,几百册多年收集、购买、借阅的图书也被弄得不知去向,内中有两本书极为珍贵,一本是巴金送给祖父的小说《寒夜》,扉页上题有:“子康兄哂阅,芾甘,三十四年十月”的字样;另一本是川大中文系教授周菊吾的铅印讲义《鲁迅与中国古典文学语言》,封面上有祖父写的蝇头小楷,记叙了这次同学聚会和周菊吾赠书的经过。我反复找了多次,也问过一些知青和背行李下山的农民,但毫无线索。有人说是砸场时被烧了,有人说是被扔到山下去了……当时正值“破四旧”时期,全国性地打、砸、抢、烧“封资修”的东西,古版书籍、古董字画、戏曲道具、古代建筑、精美石刻等等……谁还敢说这些不是革命行动?然而我失去了这些书,就象被谁抽去了灵魂,心中空落落的,如孤魂野鬼一般……一天到晚,与知青们游游荡荡,无聊闲逛。

一天我又逛到板桥,记得是个大太阳天,生产队的社员还在田里栽秧,我与几个蓬溪知青闲谈起来,闲聊中,又提起杨雨婷来。据他们说,她父亲文革中关在南充师院教学楼里,不堪凌辱,跳楼自杀,而学校红卫兵一直撵到青川板桥乡杨雨婷插队点上,要她交出父亲给她写的信,她说没有写过信。去公社调查,乡邮政代办说杨雨婷的确收到过信,而且还不少。于是红卫兵又审杨雨婷。雨婷一口咬定信是母亲写的,而且这些信全部烧毁了。红卫兵和当地造反派折腾了两天,仍然一无所获,只好悻悻然归去。

但杨雨婷却再也无法在板桥公社待下去了。原本她勤勤恳恳,任劳任怨,被评为青川县知青的标兵,学毛著积极分子,到县城参加过表彰大会。在这次大会上我曾见过她,那是在会议伙食团的大黄桶边,她挤在一群代表中,手里举着一个瓷碗,碗中盛满一碗包谷干饭……想不到短短一年时间,她稚嫩的肩膀背出了死肉,细嫩的小手磨出了老茧,秀丽的脸庞风吹雨打,显得黧黑而苍然……我也是代表,我看见了她,不知她看见了我没有……当板桥知青聊到这里时,便从一本毛选中翻出一张照片来,这是一张公社学毛著积极分子的合影,照片上的几个知青戴着像章,穿着军装,雄赳赳气昂昂的样子。杨映婷没有穿军装,只戴了一枚像章,穿了一件素净的花格夹袄,然而眼神是忧郁而茫然的,已经看不出两年前领舞《社员都是向阳花》时的绰约风姿了,但从眼神中,你仍然能感受到她的那种气质来,一种什么气质呢?——我想这是我们民族历经磨难而始终不灭的精神,这种精神、气质在芸芸众生中是根本看不出来的。或许有相同经历的殉难者能感觉出来罢……

夜深了,小袁悄悄告诉我:雨婷把她父亲写给她的信,大概有几十封罢,都藏在知青点的土墙牛儿洞里,用装化肥的塑料袋裹着,捆得紧扎扎的,可能现在还在。我问他何以得知,他悄悄地说,雨婷和他的女朋友小严是同组的,关系极好。杨雨婷临走时托付严萍好好保管,今后她有机会一定回来拿这些信,或者请小严回蓬溪时帮她带回来。小袁从毛主席语录本的夹皮页中拿出一张会计帐本页来,上面仿佛写着什么字,他告诉我这是雨婷临走时给小严抄写的一首诗,小袁轻声朗颂起来:

生活原本就是这样,

请你不必过分悲伤,

张开希望的风帆,

随命运的船儿远航。

生活原本就是这样,

请你不必过分悲伤。

正如我在难忘的岁月,

和忧郁度过镇定的时光。

生活原本就是这样,

请你不必过分悲伤,

人活着就是一个梦啊,

我们都在梦中彷徨。

生活原本就是这样,

请你不必过分悲伤,

哪里没有爱情和友谊,

愿幸福永远在您身旁。

我的心一震,其实这是我写给一位远离家乡赴新疆结婚的女知青的,这位女知青姓刘,与我同在一个知青点插队。为了便于朋友谱曲传唱,写成歌词形式,每段前两句重复咏唱,加深知青生活的生存哲理,强调苦难之中要有乐观向上的生活态度。但是诗怎么会流传到她的手上?而她又如何把这首诗抄给她的朋友?她知道是我写的吗?不可能!因为当时都怕陷入文字狱,谁也不会留下姓名来,但诗中流露出的情感却是知青们所共有的。我听完这首诗,好象个别地方有点改动,但应该说是改的更好了,更富于女性特有的纤细和一种音乐的美。我想改诗者肯定是杨雨婷了。杨映婷走了,她失望于南充师院的家,失望于蓬溪故居的老屋,就连青川这个山高水远的地方,也离不开尘世的血与火的纷争!她还留恋什么呢?……

第二天一早,我求小袁一起去杨雨婷插队的知青点看看。我想,人虽然走了,但老屋还在,墙还在,墙上的牛儿洞还在,那么,杨邨人先生的信件肯定也还在。我真想去探一探,尤如探宝,但更象是一种朝拜。小袁拗不过我,答应去一趟。于是趁着漫漫的晨雾,我们从木架桥上过河,走了两个山弯,才看到一排房子。我问“到了吗?”,小袁回答:“不远了。”从这排房子穿过去,再爬上一个小坡,几间草房冒了出来。“到了”小袁说,我们走近草屋,草屋紧锁,荒草凄凄,乌鸦在草屋上刮刮地叫着。我扒近窗口往里一瞧,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清。怎么进去呢?牛肋巴窗户连头都钻不进去,若想进屋,只好撬锁。但怎么能撬杨雨婷家的锁呢?我实在下不了手,小袁说等小严回来拿到钥匙再来罢。我不回答,心中仍然不甘心,总象朝圣而没有到达目的地一样……

徘徊了一阵,几个农民背着背篓上山来了,看见我们,用一种警惕的、疑惑的眼光反复打量我们。小袁立即上前,告诉他们我们是来找小严的。“啊,找小严啊,她到公社买肥料去了。”听到这话,我们只好离开了。这一离开就是四十年了。四十年,人生一世充其量也就只有两个四十年,而其中的前二十年就浓缩了我们的一切:希望、追求、理想、爱情、事业……但这最最美好的二十年里,我们到底得到了什么呢?美国诗人朗费罗在《人生礼赞》中写道:

别指靠將來,不管它多迷人,

别让已逝的过去永久埋葬!

行动吧,——趁着现在的时光

良知在我们心中,上帝在我们头上!

我想,别指靠将来是对的,趁着现在的时光;立即行动也是对的,但是要以良知和上帝的名义!记得一位伟人说过:忘记了过去就意味着背叛!当80后90后愤愤然于贪腐成风,愈反愈贪时,由衷地渴望再来一次“文化大革命”,并在网上、手机上流传着:“高举毛泽东思想伟大红旗,要扫除一切害人虫,全无敌……”看着这些40年前熟悉的字眼,呜呼!我说不出话来,我知道:忘记了过去,历史将会重演!介于此,我记录下这些事来,告诉年轻人,告诉他们“文化革命”是怎样一扬浩劫,而我们又是如何熬过“文革”的苦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