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所寻者近了，正上前来迎接你

题记：“在正午，一个尼采式的时间，他从高空坠落，像一片落叶？抑或一只飞鸟？”

2007年的12月5日正午时分，中国人民大学中文系教授、博士生导师余虹，在“五十知天命”时，突然从自己家所在的世纪城小区10层跳下，现场留下的遗书表示要把所有藏书捐赠给文学院。一位研究美学与文艺学理论的学者，以他个人的意志选择了自杀的方式结束了他尘世的旅程。这对先生本人也许是最好的选择，但对学界不能不说是一个巨大的损失。今天，是先生逝世2周年的忌日，谨以此文深表缅怀。

余虹曾于2007年9月13日更新最后一篇博客《一个人的百年》，其中写道：这些年不断听到有人自杀的消息，而且大多为女性。听到这些消息，我总是沉默而难以认同那些是是非非的议论。事实上，一个人选择自杀一定有他或她之大不幸的根由，他人哪里知道？更何况拒绝一种生活也是一个人的尊严与勇气的表示，至少是一种消极的表示，它比那些蝇营狗苟的生命更像人的生命。像一个人样地活着太不容易了，我们每个人只要还有一点人气都会有一些难以跨过的人生关口和度日如年的时刻，也总会有一些轻生放弃的念头，正因为如此，才有人说自杀不易，活着更难，当然不是苟且偷生的那种活。谁也想不到，这篇文章发表三个月后，余虹竟然选择了坠楼。

余虹先生的自杀让我的心灵又一次感到震撼。近几年高知自杀的消息屡见于报端，从硕士到博士，而如今是博士生导师。他们自杀的原因虽各不相同，但聪明人的自杀都是无奈之举。

海德格尔曾将现代人的命运描述为“无家可归”这里的“家”不仅仅是我们通常所指的家乡，居所，而是指人生存的“世界”。海德格尔说人是一种特殊的存在者，他与所有别的存在者都不同，因为他必须生存在世界之中，别的存在者则没有这种“必须”，它们有天然的“环境”。在海德格尔看来，本真的世界是天地人神自由游戏的四方关联体，而现代世界则是一个以人为中心和主宰的场域，在此场域中，天地神的本己存在以及所有非人的他者的本己存在都被剥夺了。一个天地隐匿、诸神逃离、万物被掠夺的世界不是真正的世界，而是一个地基被毁的深渊，悬于深渊中的“现代人”是“无家可归者”。

余虹先生是国家重点学科文艺学学科带头人，在学术上颇有建树，而且在学术上正处于上升趋势。先生是在文学领域内较早研究海德格尔的人，他将海德格尔与文艺理论做了一次贯通，与他人合著了《海德格尔诗学文集》。他的归去不能不说与海德格尔德哲学思想有关。

他的学生在博客中留言诉说，死在这时被赋予了太多的哲学意味，他的举动成为生前最后一课。

还有一位学生在他的博客里这样留言道：“但我觉得这绝不是一个形而上学所思之‘终点’？毋宁说，更像一个您常常提及的‘原点’，一个海德格尔式的寓始于终的‘圆圈’。”

一个人不能选择生，但应该有权利选择死以及死的方式。正如先生所说：“拒绝一种生活也是一个人的尊严与勇气的表示……它比那些蝇营狗苟的生命更像人的生命。”我们应该尊重先生的选择。

我们多数人只是活在物质的层面，只有少数人活在精神的层面。一个百岁老人如果只是物质的存活着，他也只是活在童年，是不能和在精神层面存活50年的人相比的，因为他们的生命不在同一层面上。由物质的存活而进入精神的层面是生命的一种飞跃和提升。对生命的体验是不能用存活的时间来界定的，有的人活了一辈子，都不知为什么而活着，他的生命是肤浅的，懵懂的，清醒地活着而不被物质所诱惑、权力所奴役，观念所左右，是不易的。

死亡是一种对世俗生命的解脱。

最后，让我们聆听诗人之诗人荷尔德林在《归家》一诗中的祝福：

你所寻者近了，正上前来迎接你。

愿先生与海德格尔、尼采、福柯在灵魂的家园永生！

2009年12月5日写于椰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