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恨的那个人不在了

看完张爱玲的小说《金锁记》后，我对曹七巧这个人物又恨又怜，她让我想到了那个人，那个我恨的人―我的祖母，可她已不在了……

祖母的个子矮小，她没和爷爷们住在一起，而是一个人住在了马路对面的院落深处。祖母喜欢背着一个黑黢黢的背篓迈着小步子往家后的菜园走，边走嘴里边嚼着东西。一年四季都穿着她们那个时候流行的黑色的对扣上衣和大边裤，裤腿上绑着长仗许的裹角。祖母在钱财方面很是吝啬，常常会跑到爷爷们抑或是孙子们面前用尽各种理由要钱，但好面子的她从来不会直接开口而是用尽各种理由，比如她会在他们面前叨念，“家里的洋火（火柴）怎么会用得那么快”，“看我的电筒怎么不亮了”……诸如此类的话，家里人都会给她钱让她自己去买，她一旦接到钱后便会马上离开，至于用没用便是后话了。在我的印象中祖母是不喜欢小孩子的，小时候我们小孩子都不敢在她家周围玩，被她撞见她会用各种理由来驱赶我们，就连对她自己的曾孙们也一样。记得那年农忙的时候，忙得不可开交大人们，为了不让我们孩子在田里捣乱，便叫我们去地里摘玉米煮着吃，中午的时候煮熟的玉米还刚放在嘴边，祖母便怒气冲冲的来到了家门口，指着我的鼻子把我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原因是我们误摘了她种的玉米。从那以后，祖母在我的心里完全成了一个巫婆，我开始憎恨她。祖母对家中的每个人都是刻薄的，听奶奶们讲，在她们年轻的时候也受尽了祖母的苦，祖母对她们是百般苛刻，总说她们远不如人家的儿媳，全家上下事无巨细都必须通过她，更可气的是，她会等奶奶们走娘家的时候查看她们的木箱，会偷偷地给自己做大米汤圆吃，自私的她只会和爷爷们分羹一杯，绝不会想到媳妇们。就是在祖母自己有了孙子孙女后，她也从来不会去带他们，她只享受着自己的生活，串门看热闹追电影……和村里老人一起拉家常的时候，总会看到她满脸春光乐呵呵地讲述着她当年的厉害之处，她喜欢在别人面前炫耀，总会说“想我那时候，一个人……”，常会向其他老人倾诉家里人对她的刻薄狠心，殊不知她可以算作是村里最幸福的老人之一了，村里人都是有目共睹，她却依然大言不惭，这真的让家人又可气又可恨。

06年夏天祖母的腿被老鼠咬了，伤势很严重。于是家里人把她接了过来，从此一切的一切都由奶奶们轮流来服侍，祖母被全家人供着。又怕她会出意外因此把在外工作的叔叔姑姑们都叫回来看她，却不曾想到祖母却说家里人是想让她早死，他们也不再怪她了，因为都知道她的个性，而我却觉得祖母是不识好歹依然恨着她，也许还停留在当年的回忆中。让人深感意外的是八十九岁的祖母居然又顽强的活了下来，而且精力越来越旺，又像以前一样可以到村里的各个角落溜达了，又开始大声的和老人们一起谈论他们那个时候的事了。慢慢的祖母每次吃饭时竟还会和爷爷们喝上一两杯酒，有时还主动问爷爷们讨酒喝，特别是在睡觉前也会抱着酒瓶呷上几口。然而如此充满活力的祖母却没顽强的再多活几年，去年5月份的时候祖母去世了，我当时正在备战高考，前一个月从家等车返校时候，邻居们还逗我说下个月就可以吃祖母的“眼泪酒席”了，我根本没在意，更觉得这都与我无关。没想到几个星期以后，却在电话里却被告知祖母死了，我惊了一下，祖母不是向来都没什么病痛吗？难道真有如他们说的老人就像云一样，随风而逝的时候，根本无法被感知。所有的恨瞬间全都坍塌了，只有宽容和谅解。之所以会恨祖母是因为我根本没走近她，要知道她是那种出生在旧社会的人，受到很少的教育，就连思想也是被禁锢了的，祖母三十多岁便守寡了，年纪轻轻的她没选择在嫁，自己带着三个孩子艰难的生活。因此当孩子们都长大成家的时候他也就越来越寂寞，为了继续维持自己的封建家长形象，她变的对每个人都警惕多疑和刻薄……想到这些，我又有什么不可原谅的呢，更直白的说，没有祖母不可能有我。

也许祖母的可恨之处不胜枚举，可是当她离开之后我并没感到大快人心，我会经常想起还要给祖母送饭，炒肉的时候总不忘要多切几块大的，因为祖母喜欢……虽然那个曾经被我恨着的祖母已经不在了，但，我一直都深深的怀念着惦记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