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上一座城

认真算来，和这座城第一次“亲密接触”，要追述至上个世纪80年代中期的一个周末，那时我才13岁，就读于一个叫做潞田中学的初中一年级。到县城来是为了参加一次全省语文知识竞赛活动，在老师的带领下，我和三名同学一起走进县城。至今尚清晰地记得，我们一行落塌的处所是县城繁华地段北门桥附近一家名为“丰盛旅馆”的地方。我们四个同学同住一个房间，虽然老师给我们安排的房间是旅馆最便宜的，住宿条件比我们学校的环境好不了多少，但我仍然激动万分。毕竟这是我第一次走进全县最繁华最大的，也是当时自己一直最向往城市。

当夜，我几乎未眠，一个人趴在房门外的栏杆上，出神地看着楼下街道来往的人群，充满新奇，在心里逐个猜测着，那个夹着公文包匆匆而行的人是不是个当大官的，那个骑着摩托赛车的小青年是不是富豪家的子弟，那个烫着卷发的姑娘是不是电视台的明星......陌生的楼房、川流不息的人流以及街道喧闹纷乱的声响，都在我眼中化为无比羡慕的风景。直至深夜，我才回屋，躺在床上，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第二天早上，老师早早把我们叫醒，然后在楼下的餐馆店里给我们每人要了一盘炒粉。听着老师给老板娘叫着“炒米粉”的名字，我内心顿时诧异：“米粉”是用来粘“米粉肉”蒸着吃的，怎还能炒着吃啊？正在我琢磨着米粉该炒成怎么模样的时候，店主把一盘盘炒好的物什端了上来。我恍悟：原来是炒粉丝，并不是我所想的粘肉的粉。老师见我发呆的情形，催促道：快点吃啊，磨蹭什么啊，还要赶时间呢。

这个有关“炒粉”的笑话，时至今日，还一直被大家拿来作为茶余饭后的话柄。

正是那次县城之旅，在我幼小的心灵里埋下了一颗梦想的种子。回到乡下中学，我在脑海里时不时就会翻动开县城的一幕幕景象，内心深处萌生出一种无名的渴望。这也是一个来自大山的孩童对新鲜美好生活原始的渴望。在当时看来，这似乎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然而，梦终是圆了。圆这样的一个梦，耗费的时间是整整14年。即便如此，我或许还算是幸运的，从大山走出来，然后真实地走进这个城市，成为城里人的一部分，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整个过程不是简单的用“努力＋时间”这个公式就能顺理成章计算出来的，不少人，套用了这个公式，却永远没有等到期待中的理想答案。

爱一个人可以是一见钟情，恋一座城却没有那么简单。

调入县城工作的第一天傍晚，我饭后第一件事，就是骑着单车直奔县城中心。然而，我却没能找到那座标志性的“北门桥”，路面已经拓宽，当初我住宿过的“丰盛旅馆”已经不见了踪影，就连挨着的一片小餐馆也找不到影子了。一根直耸入云的高杆灯把我的视线阻隔，连同那有些酸涩的记忆，一同遮挡在了夜色之外。耀眼而苍白的灯光把我孤独单薄的身躯拖成一道长长的影子，独自站在夜晚的街头，我感到有种莫名的凄凉和失落。

在一个原本不属于我的城市里扎下根，注定要与艰难为伴。那个少年梦中曾经繁华精彩的城，和现实中我艰辛打拼着的城，有着质的区别。在汗水里跋涉，困苦中坚持，不曾预想，奔向一个牵动心魂的梦，竟然是一路荆棘。

不记得这是哪位能者曾说过的话：“成功的快乐不在于成功本身，而在于享受成功的历程。”我很长一段时间把这句话作为自己的座右铭。懂得爱自己的人往往善于给自己以宁静式的温暖。我经常告诉自己，我的成功不在于仕途多广阔，财富多丰厚，而在于实现着一个农民儿子走进县城的理想。这种自慰式的生活方式给我带来了难得的惬意和安宁。多年之后的今天，时常有这种情景，我躺在床头看书，娇妻一旁圈着毛线，女儿依在臂弯看电视里的动画片，突然，就有一种暖流涌上心头，仿佛是幸福的滋味。

如今，我终于有了充沛的精力和足够的闲情静下心来打量这座城，欣赏这座城。我发现这座城其实并没有当初梦中那般美好，它受地域区域的限制，经济发展还不够快，还不算富裕，甚至还有些滞后。但我却真正开始喜欢上它了，喜欢它的全省最长的古城墙，喜欢它沿江路那棵千年古榕树，喜欢它的革命历史，喜欢它新建的全省最大的影视城，喜欢它丰富的美食，甚至喜欢它街道散发出来的混杂着各种气雾的味道。我开始觉得，我有些依恋这座城了，偶有出差在外，返回的途中，车子驶出高速互通口，拐入进城的路。那一刻，我的心一下就踏实起来，胸腔间溢满了回家的温暖。

为了一个栖息的处所而倾尽心血和精力，耗费的时间为半生或大半生，收获的往往不仅是成功的满足和喜悦，而是归于平静之后沉淀下来的那份深厚的情感。这种情感可以把一座陌生的城融化成“故乡”。比如，我恋上的这座小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