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路
对生活的感慨与热爱,曾经一个躇踌满志年少,如今风度翩翩,衣锦还乡的达者!问候!期待您的更多作品!
村里通往县城的土路,记忆中是一段正经挺远的路程,所以村里人很久才去一次县城。土路上以前几乎没有汽车,常年行走其上的只有生产队的马车。大马车有四匹马,驾辕的一匹,前边拉套的三匹。每挂车有一个车老板儿,他们大多坐在里侧车辕上,手里擎一杆长长的鞭子,配合使用的还有吆吆喝喝的驾、喔、吁等术语。那是一种口令,能让马懂得怎样去前后左右拖拽车子。好的车老板儿是生产队里不可多得的技术人才,他们知道选哪匹马驾辕,怎样操控车马。与他出行的马不会吃多少苦头,除非坐车人嫌跑得太慢,或哪匹拉套的马偷奸耍滑,他才间或用手中的家什小示惩戒。辕马是车老板儿精心培育的性情温顺的老马,很少会挨打,每次出车负担最重,又没一刻偷懒的机会,回程时无须吆喝就能找到回村的方向,把一车满载而归的人送回家。每每这个时候,人们总会感叹什么叫老马识途。
村里人离不开土地,种的庄稼离不开雨水,可走的土路害怕下雨。一下雨,原本被踩实轧硬的路就变得泥泞不堪、车马难行了。村里人穿的是自家做的布鞋。一到麦子黄了的季节,各家的女人就开始打袼褙。她们把积攒下来的碎布头拿出来,用糨糊一块一块地粘到面板上,一层一层拼起来,然后拿到阳光下晒干。经过这些程序,原本大小不一、厚薄不等的碎布头就摇身变成一大块厚厚实实的“胶合板”了。村里女人打袼褙时就像现在城里小孩玩拼图游戏似的,极认真,极细致。打好的袼褙可以用上一年,做鞋时先剪出底样,再把四五片摞在一起一针一线地纳好,就成了舒适耐磨的千层底了。农村人勤劳俭朴,冬夏都穿自己做的鞋。当然,村里人穿这种鞋不是为了图舒适,主要是用不着花钱。那时,成年劳力一年到头也挣不了多少工分,买鞋穿那是不会过日子。千层底也害怕下雨,一经水浸过,袼褙做的底子就变松软了,干活时再穿就会不跟脚,就好像湿透的纸箱,吃不住硬了。因此每逢雨天土路上就很少有人问津了,一般要等个把星期路干透才有人出村办事。若是谁家有急事非走不可,会赶上一驾马车。雨天走土路,人马都会很辛苦,粘粘糊糊的泥巴缠着车轮不放,塞满每一个缝隙,万一不慎陷到泥坑里人还得下车推,脏了车不说,还会坏了鞋。雨水大时,土路就变成一片泽国,路面上原先的车辙和脚印会被冲刷干净,高处的泥土也会被带到低洼处,这样雨后的路就更平整,极像一条刚刚熨过的黑色的缎带,逶迤延展一直铺向远方。如果哪里起了皱,失去了规则,那定是有马车在雨中跋涉过。
冬天经常下很大的雪,土路和旁边田野会盖上厚厚的雪做的被子。雪后如果刮上一两天的西北风,原本柔软轻盈的雪片会变得坚硬起来,给雪被披上一层硬硬的壳,就像冻实了的湖面,人马踩上去也不会陷下,孩子们还可以在下面掏雪洞。村里人站在雪路上遥望田野,有时能看到风在那层硬壳上跑来跑去。那风也很硬,时而打着尖利的口哨穿过耳畔,时而挟带一些零星的碎雪,撞在人脸上疼疼的。那些质本洁来的雪花,就这样被风驮着,一会儿堆在这,一会儿被运到那,直到融入唯余莽莽的田野。每年第一场雪封冻后,村路上去县城的马车就少了,取代它的交通工具是两三匹马拉的爬犁,四五个人坐在上面,跑得飞快。这应该算得上村里冬天特有的一道风景了。
土路变成雪路时,村里人就开始“猫冬”,除了每天清晨到路上去拾拾粪,再就很少沿路远行了。但路仍然在人们的生活中,到井边挑水的人会聊起近来路好不好走,也常常顺那路远眺一下。我知道,村里人是在守望年关,守候幸福,守候新的春天。如果你是一个外乡人,看见村路上跑起一两挂马车,上面还坐满了围着被子、穿着羊皮袍的人,一定是去办年货的。那满车承载的欢声笑语,代表了村里人一年的企盼和无尽的幸福!
小的时候,我总觉那路很长很长,远得连着我的理想。我经常渴望独自走上那条路,一直走到尽头,看看县城到底有什么。我也曾坐着马车和爬犁走上那路,但每次总说不出它的模样,脑海里只有出发时的兴奋,还有归途酣睡留下的懊悔。最后一次走过那路,是与作为知青的母亲返城那一天。一大早,村里许多人都起来送我们,说着各种祝福的话。我为即将过上城里人的生活而兴奋不已,走时竟忘了仔细看看那条曾经无限神往的村路。
上个月我出差去东北,遂萌生了寻找童年的想法。从县城回村时,我努力搜寻儿时的记忆,却怎么也看不见来路的踪影,一条柏油马路缩短了与县城的距离,汽车取代了伴我长大的马车和爬犁,不到一个小时就走完了全程。怅然间,有一种东西撞向我的胸口,隐隐的又真真切切,有烦忧也让人兴奋。那一刻我明白,虽然自己的记忆远去了,但村里人的盼头更多了、日子更好了,幸福更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