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份无人倾听的心灵汇报

裴庆生先生，曾是中共晋中地委书记，他勤政廉洁，克己奉公，在职期间力举反腐倡廉的旗帜，为无告的人解决了不少困难。1994年初冬不幸病逝在工作岗位上。曾经被山西省委省政府“命名为人民公仆”的称号。辞世时正下着一场豪雪，一个英灵躺在雪白之中。—－写下此文以示怀念！

－－题记

又是下雪的日子，这场雪已是十年罕见的大雪，米粒大小的雪子沙沙沙地响着，一层盖过一层，世界成了一个颜色，它白得耀眼，白得让人揪心。街上的人已然很稀少，没有特殊情况大约都在围炉低语，或是卧床熟睡。可我却站在旷野里，静悄悄地听雪，也许没有人知道我听雪的意义，并不知道雪会给我带来极大的抚慰……

十五年前也是这个月份，是我接到调令到新的单位工作一年之后的初冬，树上的叶子还未彻底被寒风扫尽，人们并沒有准备好这么快就进入冷冬，不可理喻的苍天却突然下了一场豪雪，亦如今冬这场大雪，一夜之间就把大地盖了一层雪白的棉被，容不得任何异质侵入，即便人类从不怜惜对大地进行破坏性活动，但还是无损她洁净的品质。

记得那天早晨，我踏着雪到单位，为一天办公备好开水，打扫了室内的尘埃，正准备坐下来工作，办公室老许破门而入，说你昨晚“没了”！

我莫名其妙地问：沒了？沒了是什么意思？

他说你不知道，你没听说？

我说没有啊，我怎么会知道呢？

他说前两天你就住了院，昨晚胃动脉破裂死了！

死了？我被惊呆了！

泪水几乎没给我打一声招呼，便如喷涌而出的瀑布轰隆一声跌落下来，我顾不得俗世的眼光，也无法选择哭泣的处所，泪水像瓢泼大雨汪洋了整个世界。我拔腿朝医院跑去，我想知道这是否是真实的情况，得知你已进了太平间，在踏雪寻你的途中我摔到两次，手骨节碰破多处，一直流血，但我丝毫沒有疼痛的感觉，只觉得脚下空悬心在不停地揪扯……

太平间的看守人是一个老者，他看到我泪人般的样子，产生了极大的错愕，他应我的要求打开太平箱，我真切地看到你双眼闭合，口溢鲜血真的是“没了”！我的泪反而凝住了，心一片空白，朽如一截枯木。

停尸房的老者问我，你是他什么人？

是啊，我是他什么人呢？我茫然地瞥了一眼老者，沒作任何回答。我想，我是一棵禾苗，一棵被你亲手栽种的一棵禾苗。

说你是我的开恳者是对的，是你把我视为文学的种子，耕种到适宜成长的土壤里。我们的相遇，缘于一部电视剧《苦情》，此剧是刚成立不久的电视台与我共同合作诞生的，它竟在当年拿到两个奖项。这对我与电视台都是不小的鼓励。但我并不知道因此会改变我的命运。沒有人认为我的理想与梦幻有什么价值，或者能走多远。无论是外界还是家人，都把我视为异端，都认为女人的本份应该相夫教子，考虑柴米油盐，实在地生活，追求望都望不见的梦想是一件十分奢侈的事情，因为它不可能给家庭生计带来多少补益，何况在八十年代文艺复兴，作家的声誉至高无上，又不是人人都可做的梦。我也常常在现实与理想之间困惑徘徊，也常常被疑虑撕裂的苦不堪言。是你肯定了我的取向，并以足够的自信对我说，你的情操、朝气、思想、精神都是独有的。你说，沒有想到一个普通的女孩子，在这么艰苦的条件下，夜夜坚持写作，而且给咱们地区争了这么大的荣誉，你说，尽情地发挥你的才华吧，你是这么有毅力。

我不知道命运到底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化，在疲于奔命的时候，我最大的梦想是有一张属于我的写字桌，心无旁地在纸上驰骋万里，不用担心因赶上班而迟到，不用担心领导训斥不务正业。于是，你就像我人生道路必遇的奇迹，我的梦想成真，竟完全在意料之外。这对我这个平民阶层的人不能不视为天方夜谭。你没有吃过我一包烟，也没有喝过我一瓶酒，更沒有请你赴过一次华宴，也不接收我一句感激之言。

你说，不要对我个人感恩戴德，社会设计嘛，就是及时发现人才，才有专用，正道酬勤，这是你个人努力的结果。

每当想起这一席话，我就禁不住仰望苍天，泪水会不期然地光顾。“正道酬勤”，就像是天籁之音，如一曲荡涤我心灵激昂的旋律，并且筑起了坚不可摧的信念！而社会的浊流每时每刻都不忘记冲击它的真谛，既然正道酬勤是真理，可在同一个起跑线上，比拚的多数不是诚实的劳动而是心术与心机。奔向目的的条条捷径，爬行的都是无法站立的蝼蚁，权力成了金钱的工具，人都沦为金钱的动物，尊严可以忽略不记，谄媚占据了所有的表情，奉承淹没了正直的声音。依凭了这些表情和声音，工具与动物之间的关系，都堂而皇之得到了“正当”的奖赏。道德的沦丧，使投机取巧、专营倾轧的罪责被预先谅解，被卑鄙赦免，且竟签署了畅通无阻的许可证。我曾经质疑：既然做一只蝼蚁如此轻松，做人的意义还存在吗？当我看到正道上稀疏的人影，撒落着一身的疲惫、困惑与无奈，只能同病相怜地浩叹一声：

人间馈赠给正直者最频繁的礼物即是“困境”！在精神无能者的面前永难突围。

这就告诉我：人的意义，最艰辛的过程不在于仅仅安置好生存的肉身，而心灵的神态是需要一生艰苦卓绝的建筑，包括孤独、寂寞、委屈、误解、谩骂，嘲讽、冷遇、暗算……你这一生不就饱含了这一切辛酸吗？可你沒有改变过自己的方向，你是弱者的阳光，是勇者的灯塔，是恶者的匕首，是浊者的清泉。因为反腐，你遭受贪者的嫉恨，据说曾经接受过两颗子弹一把匕首的威胁。你只是莞尔一笑，你卑视，这恰恰是恶者的胆怯。然而，面对老井娃上不起学又两眼含泪，从自己的囊中掏出薪水竭力援助，这绝非是为你的政绩涂金抹银，而是一种自责……

你是个殉道者，你有人的哀怨，但你在责任与原则面前从来不懦弱。你是一个有人气的英雄，你身后留下一片“清官”的赞誉，这是中国民族最高的称号。于是在殡仪馆的万人追悼会上，我听到了一片呜咽，那时候我的泪不是孤立的，我的泪水和很多有良知的泪水溶在一起，撒落了一地，在追悼一个生命的亡失，一颗灵魂的升腾，一块巨大的陨石轰然殒落的痛惜。我看到雪野里遍布着旗幡与花环和长的无法举目望到尽头的挽联，这都是民间正声、正气、正义对逝者的告慰。

说你是我的精神导师也许更贴切！

因为你身上的正直与光明，自律而廉洁的品质，工工整整地书写在我人生的底片上，你是用这杯甘露浇灌了我的心灵，让我焕发了生命的光华。因此我相信世界并不全都是黑的，人也并不全都是禽兽。精神是个看不见的无极，但它却潜移默化地影响着一个人的思维方式。“正道酬勤”成为我内心的最高法则。在这产生无限欲望的时代里，无论多么灿烂的诱惑，无论投奔的捷径缩减多少艰辛的路程，我都无法更改你注入我心灵深处那一丝幽光：

正道酬勤，一丝不苟。

当然，社会的浊流也曾使我迷失，落寞，怅然若失，甚至坚持不住……然而，我沒有理由去充当精神无能者所扮演的角色，参与预先编好的剧作，为伪设的虚荣丑态百出，因为我无法与心灵那一缕光亮作最后的告别。

于是我有了喜欢冬天的理由，我渴望冬天的来临：等雪、盼雪，听雪。

大雪如羽毛般片片坠落，我的头发，睫毛都染上了洁白，我的唇不时被清凉的雪花亲吻，天地间一片肃静，冷风刺骨我却浑然不觉，我在静寂中聆听，在热切中等待，于是我听到一个足音朝我走来，一个慈和、热情的音容笑貌向我贴近，我潸然泪下，我看到了，我看到荒原与废墟中凸现出一颗稀有的灵魂，在天地间伫立着一尊洁白而透亮的冰雕，高岸而宏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