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妆
“妆”音同“装”,从“女”,比起男子的阳刚之气,更显女子娉婷的阴柔之美,故“红妆”多指女性的打扮或装饰用品。白居易《琵琶行》:“曲罢曾教善才服,妆成每被秋娘妒。”,《上阳人》:“外人不见见应笑,天宝末年时世妆。”;“装”则从“衣”,特指“衣服,服装。”方苞《狱中杂记》:“贫亦馨衣装。”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女性尤甚,打扮不得体或包裹不住岁月的印痕,显露出“妆”的缺残,我想“残妆”即由此产生。
元稹《离思(其一)》:“自爱残妆晓镜中,环钗漫篸绿丝丛”,粉装玉砌的美艳固然让人心怡,但斓珊斑驳的残妆反倒给人一种另类的美,一如爱神维那斯的残臂,美的那样完美,又是那样的让人无助,心痛。让你醍醐灌顶却又无计可施,让你悟到生命的张力却又不能破坏现有的平衡。
这是一种美的极致,一种错爱之后,蓦然回首,逢着一位结着愁怨的丁香般姑娘的感伤与激动,亦或是一束顽强生长在浮躁的现代人精神沙漠中的仙人掌,用一抹抹清新的绿净化着都市污浊的空气,滿怀欣喜的带给我们追求、希望、信心、执著。真爱过才会懂得爱的真谛,真痛过才会懂得生的艰辛。残缺了,破损了,凋零了,才会激起你心底的颤抖,才会让你懂得它的珍贵,才会试着去寻求它本体的完美。也许是鲁迅先生所说的“悲剧美”即把人生最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让你为之心灵震撼,为之扼腕痛惜,为之追求上劲。正因世界的残缺不全才成就了人们对完美人生的执著追寻,残缺成就了完美,残缺促成了人们奋力攀爬完美的极致。
古往今来有多少文人骚客们,带着对良辰美景完美人生的憧景和企盼,淋漓尽致的把残妆挥洒。“残秋,残阳,残月,残风,残藕,残臂……”无不让人黯然神伤,勾起对琉金岁月的几多追忆、几多向往。失意人吟失意事,都付于明月清风。还是子瞻说的好“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蝉娟。”普照大地的明月即如此,浩翰的宇宙里渺小的我们,又岂能逃脱命运的“残妆”呢?于是乎“红藕香残玉蕈秋”、“杨柳岸晓风残月”至今传唱不休。人们哀怨于人生的残缺,小心翼翼的摸索着、试探着,妄图弥补心灵上的缺痕。
东汉下层文人叹息到“青青园中葵,朝露待日浠。”,楚国大夫屈原喊出“恐美人之迟暮”,一代豪杰曹操怅然“烈士暮年壮心不已”。人生短暂,如白驹过隙,嗖然,已逝千年。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乎!回望眼,已是泪眼婆娑,红顔逝去,壮志未酬。
唉,“伤彼惠兰花,含英扬光辉。过时而不采,将随秋草萎。”一瞬间的炫烂,刹那间的殒落,零落成泥,碾作尘。为着那点残存的可怜的余香,秦淮河畔的一群才貌双修的红顔们,却倾尽一生的血泪去追逐着、编织着一个没落时代的凄迷的梦,直到花谢,直到香殒,直到油尽,直到灯枯。董晓宛,一个天姿国色,温宛如玉的才女,为着摆脱风尘流浪,找个体面的立足之地,不惜压抑自己的个性委身下嫁于花花公子冒辟疆,短暂的一生,陀螺似的旋转在他和他的家族间,死时年仅27岁。叹,红顔多薄命!仗义美貌的柳如是,埋葬了不守晚节的钱谦益后,自悬家梁柱,殉了夫。陈圆圆,听说吴三桂战死,尼姑也不愿做,翻身跳下莲花池。真可谓“女为悦已者容”“士为知已者死”!殊不知,她们肯不顾一切的为他们死,可他们又对她们了解多少?李香君、卞玉京、寇白门虽没为自己的心上人殉情,却凄凄惨惨的走上一条落寞无言的不归路,而马湘兰则孤独的客死在乐籍。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凄凄!”
在那个多灾不平、封建卫道士横行的年代里,我们无法不去热爱这些可怜的女人们,她们凭借自己的才貌、智慧,乃至以生命相搏,勇敢的活出了自己的尊严。旋即又倍感悲凉,司光迁说过“死有轻于鸿毛,有重于泰山。”为着一个混乱社会里的一个混乱的信仰随意剥夺自己宝贵的生命,是爱的糊涂,还是糊涂的爱?难道是羞于让爱人看到自己刻滿岁月苍桑的残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