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提有时

仰起头的时候。已近正午。房间外是绵延的宁静。如同山峰一个连着一个。那原本就该是宁静的样子。烟塔高高耸立。有洁白绵密的烟团从那里出发。缓慢飘向蓝得虚幻的天空。放下一把椅子在露台。可以看着它们一团一团飘进明晃晃的阳光里面。犹如若干小兽各自奔跑。疏离。然后消失。变成空白。这美而奇幻的瞬间。如同一种舒适的温度。让这里的北方人家忘记了冬日注定的凛冽和平淡。于无知无觉之中，依旧保持对生活的热诚心意。

时间在这里属于思考和独行。窗内是一个安静所在。充满光。有使人愉悦的暖煦包裹。用咖啡蓄满秋葵黄粗陶杯。热气轻扬如烟缕。看着比喝着更令人着迷。耳边是内心喜欢的旋律。久石让《天空之城》。小娟《红布绿花朵》。它们长久伴随她。阅读。记录。潦草小字。谁家露台上的花草。橘灰色火车奔腾往复。云在走。鸟在飞。

她随夏天来到这里。便不再留恋散漫随性的浪迹天涯。独自坐在静默中，自由依旧是她的方式，依旧与外界建立一种不被左右的关系。只是曾经孤行决绝的岁月可以封存。它们从此是属于她的秘密跋涉。有关青春。有关成长。有关一段命途。它们像清凉水滴，微小自持，有一些分量，自成一种信仰。它们蓄积成小流。汇入她内心那一面幽蓝海水。激起微澜。沉淀成石。一路在脚下。为她渡过余生给支撑。

她爱这里的秋天。依着西山红叶，窗外便比别处多了整整一片地上云霞。即使叶落了。亦自成景。自有知音。她在深秋黄昏的时候，看到远方暗红至灰橙的天际，楼影叠楼影，灯火错灯火，般般件件，燃烧一样的夜色，她会知道自己真正的所向，简单而丰盛的自我遵循。

冬天在这里很美。因为雪。轻而细密的冷洁碎片。优雅地徘徊在天地之间的开阔地。荡涤一切。给没有矫饰的美。雪后的早晨，她坐在日影下的藤椅上，看世间无限层次。天空是一片青兰与一片淡光的重叠，犹如日色里的银河，蓄满丝缕的琥珀色，她想象那颜色去染一块丝棉布料，做一条长的围巾，或是一件凤尾盘扣提花旗袍，一定是极好看的。屋檐间穿梭着雪的清香，是开在水中的花的香。山蜿蜒到哪里，雪跟随到哪里，比天空还远。雪化时，是通透的液滴，旺盛而持续的坠落，用方口小杯接满，看起来像清酒，想象它渗透在心脏的血液里，让人镇静。

她在这里和俗世单纯相融。她开始认识一些新邻居。在电梯里。她对他们微笑。听他们寒暄人情世故。她看街头日日停着的普蓝中型卡车，轮胎沟壑里还新鲜的泥草屑，一捆一捆透着亮的白菜被堆成半圆花坛一样，老人们聚集过去，在阳光下面互相说话，决定着要买几颗回去才好，讨价，付钱，一颗一颗搬出来，空气里有一股欢喜热闹，不显寒冷。这样，春天也就渐渐地近了。

她待在这里。从夏天，秋天到冬天。生活有时。得失有时。等待有时。惘然有时。菩提有时。但始终记得抬起头看看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