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前那棵菜花树
童年的记忆,鲜明而深刻。一颗菜花树,见证着我们过去艰苦的生活,并掺杂其中的酸甜滋味。忆苦思甜,品味来之不易的幸福生活,让我们更加珍惜。
早些年,我家门前菜园里有棵老菜花树,母亲说,那是爷爷的爷爷栽下的,到我们这代有百多个年头了。这棵老菜花树长得不高,略嫌瘦小的树身过早地分了岔,但枝桠显得虬曲苍劲。
每到春上三月,门前菜园里那棵苍老的菜花树开满了紫色花朵,远远望去煞是好看。满树漂亮的紫菜花招惹得蜂飞蝶舞,甚至于无数的小蚂蚁也沿着树枝,钻进了一朵朵芳香四溢的菜花蕾蕊里面……
老菜花树,从春到夏总是不厌其烦地开着紫色的花朵,但那些花朵只能开上一天就会凋落,实在让觉得很是可惜。老菜花树开花季节,无论天睛还是下雨,每天早晨,母亲都不让我睡懒觉,早早就把我喊起床,催促我去摘那些紫菜花。每当听到母亲的喊声,我老是边应答边蒙头睡一会,然后再磨磨蹭蹭爬起床,又几分不情愿地携着篮子爬上菜花树,然而,当我费时半个早晨,攀树折枝摘下满篮筐刚刚绽放,含露欲滴的紫菜花时,那一种收获后的喜悦之情,又让我溢于言表。
每天早晨摘回菜花后,母亲告诉我,要将菜花去掉花蒂和花蕊,因为花蒂和花蕊里藏着那些细小的红蚂蚁,红蚂蚁是吃不得的。母亲常说:“吃了蚂蚁一只脚,三年黄病不得脱”,这黄病就是“黄肿病”,害上黄肿病的人,全身浮肿,皮肤泛黄,若治疗不及时,就会死人。儿时的我,心里害怕黄肿病,也憎恨红蚂蚁。
那年头,我们家里很穷,吃饭总是有了上顿愁下顿,若想吃什么荤腥好菜,那纯粹就是白日做梦。母亲疼爱崽女,老想给我们兄弟姐妹弄点好吃的,但家里又穷得实在没什么好东西可弄。无奈,母亲只好做“菜花汤”给我们泡饭,母亲做的“菜花汤”说来简单,只是在锅里放上一勺生茶油,待茶油熬熟至泛起青烟后,便将菜花放进锅里稍许炒几下,放点盐,添瓢水,待水开了菜花也煮熟了,再洒上一点葱花,这时一碗鲜香嫩嫩的“菜花汤”就做出来了。当看着我们兄弟姊妹吃得开心的样子,母亲心里仿佛宽慰了许多。
儿时,听得隔壁瞎子奶奶说,我母亲娘家兄弟姊妹十多个,母亲长到四五岁时,就被我外公外婆送给我爷爷奶奶做童养媳,我爷爷是位私垫先生,家里买了百多担谷田亩,请了个佃户种田,也算是个小小田庄主,日子过得倒也殷实。只是我奶奶一直没生育,这点没能遂我爷爷心愿。后来我爷爷就在自己宗族中过继了我父亲,我母亲比我父亲大七八岁,待到我父亲长到十六岁时,我爷爷奶奶就替我父亲和母亲完了婚。
解放时,我爷爷因为家有百多担谷田亩,又请了佃户种田,自然要被划成地主成分,参加劳动改造。我爷爷怕自己受不了劳动改造的苦,就在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跑去山林中寻了短见。
解放反租反霸那阵,我家房屋及所有财产都被贫农分光了,留给我父亲和母亲的只是一顶地主成分帽子。我家后来是在一个茅棚里居住,母亲生育我们兄弟姊妹四五个崽女,也都是在这个茅棚屋里。
在那热火朝天的集体年代,百姓都是食不饱肚衣不暧身。我母亲生育崽女多,没能得到营养补充,又要不分昼夜地参加集体劳动。雪雨风霜的生活环境,让我母亲患上了至今都没弄明白的严重疾病,而且后来她的一只眼睛也慢慢地瞎了。在一个盛夏酷暑天,我母亲参加队里挖田坎劳动,挖着挖着就倒在地上。母亲当天傍晚去了世,第二天早上就殡葬,因为搞集体,不能耽误群众工日。母亲去世走得急,安葬时没有棺材,最后,只好借用队里一个七十多岁的五保户哑巴阿姨的棺材安葬了。
童年时的我,少不更事,除了贪玩和每天早晨摘菜花,懵懵懂懂中还听得母亲说,菜花不仅能够做“菜花汤”吃,而且还可以入药治病,民间用“菜花”治妇人白带,痔疮出血,下血吐血等。可那时,我却不能也不可能懂得“药食同源”的道理,更不能知道菜花树还有许多的植物别名。
尔今,漂泊忙碌度过半生的我缘于职业,有幸涉略到博大精深的中华饮食文化,了解到一些菜谱中“药食同源”的实例,由是,也明白了昔时自己所爬的门前菜花树,其植物名乃叫木槿,地方名叫槿树,白水锦花,白篱笆花,水锦花,鸡肉花,笆壁花,金漆树,槿柳条,槿漆,木桂花树,菜花树……
俗话说:“当家才晓盐米贵,养儿方知父母恩”。历经这许多年后,我终于知道了菜花树就是木槿,也在无事闲来夜读书中,读到了李渔的一篇文章,书中说木槿花是“朝开暮落”的,花命很短,甚为可怜。捧书眼前,触文生情,不由地想起我家门前的那棵老菜花树,想起我那苦命早逝的母亲,猛然,禁不住眼泪潸然,悲痛萦绕心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