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雨天

立定在屋檐下，抬头看见的是灰蒙蒙如有淡墨翻滚的天，阴沉沉了无生机般低垂。空气里浮动着泥土与灰尘混杂的味道，道旁树恹恹，落叶湿漉漉地纠缠在一起。

不喜欢，很不喜欢下雨天。

模糊了什么原因，或者是根本不想去探究这早已根深蒂固的念头。想来，无非也就是讨厌雨滴迸溅着打湿衣衫头发啦，不喜欢雨水顺着脚脖流进鞋袜的冰冷感觉啦，撑着伞踮着脚小心翼翼走在大街小巷实在太麻烦啦，还有恼人的空气里绵缠的湿冷气息啦……总之，遇上下雨天，心情似乎也总如淋了雨般不爽利了。

抬眼，正瞧见亮晶晶的饱满的小雨滴，在叶面上划过个优美的弧线，“丁冬”一声，干净利落地跳进路边明晃晃的小水洼里，激起一圈细碎的涟漪。

啊，不知道为什么，看见这调皮的小雨滴，脑海里忽然闪过一张记忆的画面来。那是某次旅程的归途中，同样是灰蒙蒙的天空淅淅沥沥个不停的雨。麻木地坐在宽大平直的车窗玻璃后，望着一成不变的接连闪逝的行道树，窗外的风景如同随着这天气黯淡了色彩般，只令人徒生倦意。漫无目的地侧着目光，呵，也不知自己究竟在寻着什么，更遑论心中隐隐的期待是为哪般。罢了，到底有些失望了，我想我看到的终不过是一辆辆平行驶来的车，以及玻璃窗后众多相似的空茫无神的双眼而已。

却在这时，一抹鲜艳的红令人眼前一亮了！定睛看去，那团跳跃着的小小火焰原来是穿着漂亮红裙的小女孩，歪歪扭扭地斜撑着对于她而言显得有些笨重的伞，踢踢踏踏地走在路边。——不，那根本是即兴而来的美丽舞蹈吧。你看，她根本无暇顾忌那顺着伞面滑落的雨线，也不管溅起的水花是否在红裙上留下深浅不一的印渍，只是得意地、欢快地踩着雨点儿的节奏，一蹦一跳，故意重重跺进路边的水洼里。哈，她的干净的白袜子，想必早已经湿透了吧。小女孩侧颜，圆圆的菏叶儿般的脸庞上也挂上了“露珠儿”，却还大大咧咧地笑着。毫无顾忌的明快笑容如同一枚小小的太阳啊，转眼趋散了我这个观赏者心中的阴霾。

下雨天的烦恼在小姑娘心里是不值一提的吧。她一定纳闷，为什么妈妈非要让我撑着重重的伞、穿着厚厚的雨靴呢？这样就不能和雨点儿一起玩耍了啊。为什么要责怪下雨天讨人厌呢？明明、明明就是个又清凉又湿润的好天气啊！

是啊，我为什么这样不喜下雨天呢？为什么我看到的只是湿了衣袜的雨水而不是欢快地划着弧线跳落的可爱雨点儿呢？为什么我听到的只是嘈杂单调的沙沙声而不是清脆如珠玉落盘的丁冬旋律呢？为什么，我只会抱怨这坏天气，而不是微笑着，“多么令人开心的雨啊！”

到底为什么呢？让我们不小心遗落了欣赏一场雨的美好心情？迷失了，一双孩童般清澈的眼睛？

是缓慢地摇摆着前行的车厢吗？载着我们，错过了美丽的小女孩那一处的风景。

——果然啊，即使是这灰蒙蒙的天空，在他们，亦或是曾经的“我们”心中，都如同缤纷水彩涂抹过般绚丽的吧。

我在屋檐下伸出手去，想让调皮的雨精灵亲吻我的掌心。那凉凉滑滑的感觉，让我差点儿忍不住迈开脚去。但，想了想，我还是静静撑开了随身带的伞。

如此令人悲哀的发现啊！原来，不要说任性地在雨中跳一支舞，就连“在雨中自然地走一走”这简单的快乐，也会变得如此让人顾虑重重了吗？

举着沉重的伞，走出屋檐的那一瞬间，眼前竟倏忽闪过那几双途中所见神态各异、却都空洞无神的眼；于是仿佛雨水滑过脖颈般，突然间有些令人畏缩般得冷了。脑海里混混沌沌地想：

“真是、令人讨厌的下雨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