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博山到掖县
对于大学生毕业之后的去向感受深切,描写出了自己的心声,同时也深知一个优秀的导师于学生是多么的重要。对于大学生活的丝丝留恋和对于未来的美好憧憬流溢心扉,带来一缕缕复杂的情绪。即将走入社会,坚强的面对一切。问好作者!
一
公元1988年7月8日上午10点,省建材学院采矿系84级毕业典礼接近尾声,此时,举行典礼的礼堂内外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从系主任孙金义老师负责公布每个学生的毕业去向时开始,中间经过多次停顿,直到公布完毕,这种乱就没停止过。那些没有按预想分配到合适地区或单位的学生们,似乎在听到自己去向的瞬间失去了控制,哭泣的、吵闹的、顿足捶胸的,发展到最后,有的甚至当场跟自己的辅导员对骂了起来,全没有了往日温文尔雅的学子形象。
现在的大学毕业生们,恐怕很难理解这样的场景,在他们的心中,似乎会认为那时的大学毕业生是何等的幸福!的确,尝尽了择业、就业艰难仍然没有工作的大学生们,肯定会以为,如果自己能处在国家包分配的时期,同现在抱着文凭没工作的境遇相比,还不得幸福至晕倒吗?
其实,凡经历过那样特殊时期的大学毕业生,现在回过头来想想,大多不会这样认为这是一种幸福。就拿我来说,一直一来认为,那只不过是一种特殊时期的特殊延续而已。这完全不是一种矫情,而是实实在在的一种想法。去年去淄博参加了同学们自己组织的毕业二十周年纪念,聚会时除去唏嘘、感叹年华匆逝,更多的询问聚焦在各自现在从事的职业上。结果是,毕业二十多年来,一直停留在毕业分配单位的人寥寥无几,还在坚持自己所学专业的人更是少之又少,恰恰是不在原单位、不坚守自己专业的人看起来似乎更潇洒,更成功。
我是那些寥寥无几的人之中的一个,到现在为止,我都认为自己不成功,事实是很失败,导致这种结果,倒不是因为那时的毕业分配机制,恰恰相反,直到现在我还在的这家企业,是当时我自己的选择。但有种想法在我心中始终挥之不去,那就是,从我们踏入校门开始,已经变成了一种被贴上标签的半成品,经过四年的酝酿,变为或优质或合格或似乎合格的商品后,只等已经预约或被预约的商家来取,而这些商品是否真的适合这些商家,或者这些商家是否真的需要这些商品,恐怕没有人真的考虑过。那么那时的大学校园里普遍流行的“60分万岁”也就不足为怪了,所以人人都会浑浑噩噩,人人都无所创新,很少有人会想到那个外面的世界会怎样接纳我们,我们又怎样去迎接外面那突变的林林总总。直接的结果就是,当我们进入这个外面的世界时,才知道,我们面对的一切让我们无所适从,当我们否定了自己当初的选择时,却无法突破当时的行政机制、户籍机制以及繁杂的足以让人发疯的调动手续,而我们苦恼、烦闷的同时,却还在紧紧抱着那份可怜的文凭和所谓的铁饭碗无法割舍,因为我们大多数人只是凡人,没有更多的勇气和信心毅然跳下海洗澡,我们在观望中猜测海水有多深,这种怯懦的观望在痛苦和彷徨中一直持续了十几年。还好,当那足以杀人的各种框框被打破的时候,我们中的很多人终于可以欢呼着跳到海里畅游了,而这却是十几年的彷徨换来的结果,不得不说,那结果又是何等的沉重!而我要说,那些跳到海里畅游的人还是幸运的,也是勇敢的,而寥寥无几的我们呢?不是没有了勇气,而是那十几年的痛苦和彷徨,早已使我们麻木,实在是没有了游泳的心情,这又不能不说,是那个分配机制所赐。现在当我看到那些怀抱文凭天天跑人才市场又一无所获的学生们时,内心总在为他们呐喊、加油,其实完全大可不必天天一副沮丧的神情,世界这么大,总有适合你的地方,何不灿烂的面对每天的阳光,起码,没有什么框框可以限制你选择自己适合的职业!
礼堂内外还在乱作一团的时候,我们采矿专业8428班的所有学生已迅捷地离开了会场,在他们脸上,看不到丝毫的怨愤和焦虑,更多的是淡淡的平静的笑容。从礼堂到宿舍,只有短短的百十米距离,一路上,他们同教师、校友、老乡等等所有往日熟识的人们握手致意,或挥手或拥抱深情告别,礼堂那边的纷乱,似乎与我们没有丝毫关联。我们每个人,对自己的毕业去向早已了然于心,大多数的人早已订好了所去地的火车票或汽车票,大件的行李也早在一天前办好了托运手续,只等典礼结束,他们会回到宿舍,拎起简单的行装上路,踏上通往陌生世界的征程。
我敢说,对于毕业分配去向,直至今日,我们班的所有同学内心或许有遗憾,却不会有丝毫不满,更不会有半点愤懑,这完全得益于我们的辅导员张明武老师。这个高大、魁梧、帅气,有着满头卷发的山东汉子,接我们班时也只有二十四、五岁,比我们班年龄大的同学也大不了几岁,其实他是比我们高两级的采矿班学兄,作为优秀毕业生,毕业时被学校“郑重”的留了下来。
与张老师相处的四年,时刻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山东人的那种质朴,也许我也是山东人的缘故,老师的那种质朴,从一开始就浸染着我,直到今天。二十几年后的今天,印象中他爽朗的笑声和似乎可以看透一切的深邃的眼神,脑海中跳出他名字的同时,就能清晰无误的出现在眼前。深深印在所有采8428班同学甚至是大多同级同学脑海里面的,恐怕就是老师对每个28班同学毕业分配去向的公正公平处理。
毕业设计开始,老师到班上给我们宣布了大概是他考虑良久的几条纪律:1、采28所有学生自即日起到毕业分配去向公布之日起谢绝到本人家中;2、到办公室找本人请示或办事,必须3人以上结伴,谢绝私人拜访;3、谢绝任何方式途中与本人交谈;4、实属特殊者,任何场合与本人谈话谢绝涉及毕业去向话题,否则一律以敌我立场对待。第二天,老师只有十几平米的家属院院门上红纸黑字昭示:采28学生禁入!那段时间,老师的这条告示成为整个学院师生的热议话题之一。告示贴出之后,老师似乎忽然之间在我们的跟前蒸发,再不见其踪影。
毕业答辩结束,每个学生已是筋疲力尽。说实话,在校四年,恐怕也只有从毕业设计到毕业答辩,才是每个学生自觉完成学业最尽心竭力的一段时间。当我们还没从疲劳中缓过神来时,张老师向我们公布了恐怕是建材学院毕业分配史上最独出心裁的方案:他将我们38名同学四年来的德智体分数按很科学的方法折合成总分,给每个人排列了名次,38个分配去向,由第一名开始选择,没有任何竞争的余地!这个山东汉子,在面对自己学生最艰难最复杂的抉择时,再次展现了山东人果敢、正直、豪爽、智慧的本性,让一些原本似乎自私的想法,感受到了正直的坚不可摧而退避三尺!或许老师不会想到,他的这个决定,在那时的分配机制下无疑是方案中的NO1,而这个NO1,却会影响我们每个学生一生!从这个NO1里,我们懂得了,在面对竞争的时候,实力决定一切!
分配方案公布时,离毕业也只有短短的几天时间了,每个学生清晰知道自己的名次和该去的地方,有的同学虽难免郁闷,但在我印象中,那短短的几天,却是28班所有同学最融洽的几天,笑容和热情充斥着28班所到之处的每个角落,那份和气,或许在我们的一生中都难以忘却!
我的名次是全班第二,而我的山东老乡蒋仁和排在第一位。本来我们两个完全可以选择淄博人事局的两个名额或其他的任何志愿,当时包括系团总支书记高厚礼老师在内,很多老师竭力挽留我们留在淄博。或许是受“到中流击水”的思想影响太深,或许是感觉四年的学生生活太过顺利,或许是心血来潮,或许是命运使然……总之,我们很爽然的将那两个现在看来事实也是珍贵无比的名额让给了淄博当地的王玉军、马玉山,决然选择了当时没有任何资料可查,甚至在山东省地图上找都找不到的掖县的一家小型国营企业。蒋仁和已于十年前选择了离开,而我,依然待在我当时自己选择的所谓的热土上坚守。时过境迁,已过不惑之年的我们,回首自己的选择时,已经没有对与错的概念,有的,或许也只是对人生的慨叹而已!
因为要等淄博组织部的党组织关系,我不得不晚几天离开学校。那几天里,仁和和我所做的一切,就是白天到火车站或汽车站送别同学、校友,晚上接受熟识的老师或学弟的设宴饯行。白天,将似乎没有休止的眼泪洒在车站,凄然而回;晚上,把无尽的情谊和着酒精吞进肚腹,酩酊而醉。现在回忆起来,没有丝毫认为那眼泪的廉价,相反,总感觉那眼泪是那样的真挚,我都怀疑,毕业后我有没有过那样真挚的眼泪!而那些简易的饯行宴上,把酒当歌后的豪言壮语和凌云壮志,如今又在哪里呢?
7月10日上午,高厚礼老师终于将淄博组织部的党员关系转到我的手中,这是我们系第四份预备党员的关系,因为毕业的关系,我没来得及在党旗下举手庄严宣誓,但我一直以为,那是对我四年学生生活的极大肯定,或许,我能坚守至今,也有其中的因素在内。
中午,寿光老乡马老师给我和仁和饯行,毕业后曾和马老师通过几次信,以后就失去了联系。我的那位并不熟悉的寿光女老师,现今一定很幸福吧,这是我一直的心愿,虽然我早已忘却你的笑容和名字!马老师端起酒杯说出饯行的话时,我忽然感到迷惑:我真的要离开了吗?一时之间,心情无法用语言表述,我甚至感觉到了眼泪已经流到了颌下。那是至今为止我在省建材学院博山原校址里面喝的最后一次酒,虽然已然忘却喝的什么酒,虽然大醉,虽然不知道一起喝酒的人如今可好,但我恐怕用一生的时间也无法忘记那次醉的滋味!
下午五点,仁和将我从醉中唤醒。这次,我真切地知道,我们该走了。拎起简单的包裹,走出宿舍,回首端详了一下早已空空如也的四张双层床,缓缓地合上门,凝视了一下门楣上的宿舍号:“402”,转身向走廊中央的楼梯走去,脚踩在走廊上杂物上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弥漫,很响很响,泪水已悄然模糊了双眼。
走出宿舍楼,夏日的阳光依然灿烂,四处都是一样灿烂的说笑着的学生。或许他们眼里,根本没有注意到两个拎着包裹即将闯荡世界的我们,也不会想到,几年后他们会像我们一样离去,更不会知道,此时我们的心中是在羡慕他们呢,还是感叹我们没有几天前还像他们一样灿烂!
抬起头来,学校对面那座巨大的煤矸石山霍然在目,长长的斜坡上,依然有矿车不停上下,依然不停咣当响着倾倒着矸石。曾经多少个夜晚,我们伏在窗口看着矸石山上那一串串灯光,聆听着那一声声单调的咣当声,心烦的时候,感到悠远的声音是何等的讨厌!而如今,却很想多听听那陪伴了我们四年之久的声音,不知何时,也不知还会不会听到那并不美妙的咣当声。
顺斜斜的慢坡下来,到了校门,我的脚步停下来。我真的不情愿就这么一脚跨出去,我知道,这一步跨出去,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跨进来。大概是呆呆地钉在那里时间很长,传达室的大爷从屋里出走来疑惑地看着我,我尴尬地笑笑,却还是没能挪动脚步,当我意识到自己真的没有什么可做时,才下意识地抬起了脚步。说实话,那一刻,我真的想大哭一通!
跨出校门时,我知道,我肯定是泪流满面的。站在校门前,我们久久没有离去,眼睛一直在凝视着大门上那块木质的校牌:山东省建筑材料工业学院。此时,这座冷冰冰的简单的类似五六十年代所有风格的建筑,在我们的眼里,无与伦比的雄壮、气魄和亲切!
四年前,近乎无知的我兴奋中夹杂着惶惑从这里迈进去,那张黑白照片记录着当时稚嫩的我从这里开始了自己新的生活;四年后,对未来生活依旧近乎无知的我在同样的惶惑中跨出来,没有照片,哪怕是一张黑白照片呢,有的,只是满脸的泪水,说不清是什么情绪的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