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失

阴霾的广阔天空。似乎回到一年前离开它的日子。她摊开手心，试图感觉到它和她在一起。那一刻。它已经成为奢侈的回忆。

那是初夏。夜晚微凉的一天。她把它托在掌心里。他们带它回家。它是一只嘴巴眼睛带着伤的小猫。那么小。趴在高的石台上，风把它吹得发抖，但它非常忍耐。

他们给它洗热水澡。看到洁净的它。消瘦凸显出硬朗骨骼。小团褐色的胎记落在鼻头一侧。有与生俱来的伶俐相。额头、后背和尾巴上有几片秋葵黄颜色的细毛。其余都是白。他们叫它咪咪。简单。亲近。

他们带它打针治病。买了新鲜牛奶，幼猫粮，海洋鱼。它趴在大大的床上，像个小婴儿。能够睡出面目全非的姿势。

它喜欢他们。它跟着她。她切菜的时候，它软软的卧在她脚背上，她坐下工作的时候，它抱着她的腿，仍然不敢独自一人。

晚饭时间，他们能看到它站在桌子下，十分规矩耐心的等待。他喂它，它轻轻腾起来，两只小前爪一起去捕，这时他把食物再举高一些，它就无力，空空捧着自己的爪子，那么失望的缓缓落下，目光来来回回，看他和他手中的食物。样子让人疼爱。

在早上，她吃什么，它也吃什么。法味司空。苏打饼干。甜玉米。它对所有食物兴致勃勃。它常常跑上前。发出一种幻觉似的来自腹腔的声音。展示好奇与渴望。有时它过于顽皮令她气恼，却懂得事后讨好请求谅解。它知道他们就是家。

他们留下它。这样好的陪伴。他们想，比它先来五年的猫咪会慢慢接受下来。

猫咪孤僻倔强，对于咪咪的到来，它以拒绝吃任何东西抗议，只藏在角落里。像是一个习惯独处的人，排斥一切被动或刻意的融合，始终保持后退的可能，只在必要时迅猛发力，出乎预料。猫咪有她的性情。它只能自觉担当。不忍受一点点强加。

咪咪渐渐长大。它无畏惧。为成长闯祸。它占去曾经只属于猫咪的一切。骄傲的像一个王。有时它攀上沙发后高高立着的废旧床垫。让谁也够不着。不需要谁陪伴。破坏所有能够被它破坏的秩序。她知道，它尚小的身体里是一个具有统治意识的灵魂。

它们在夜里互相打架。她醒来调解，安抚。失眠，是她反复努力忽略的它们带给她的麻烦。她与它们待在一起。从夏天，秋天到冬天。它们始终无法相安。

猫咪开始生病，免疫系统坏掉，爆发出一种不可能得到治愈的溃疡疾病。她知道，咪咪是猫咪无法克服的长久压力。她只好作出决定。咪咪健康可爱。送给好心人。它会分享快乐。他尊重她的意见。

送走咪咪的日子。她记得。有这样阴霾的广阔天空。他把车子开得很慢，它趴在她腿上，看窗外的风景，他们同它说话。想把他们预备给的十多年的爱放在几十分钟里。一并给它。让它带走。无论它日后生活在哪里。

她抱着咪咪，在一间紧凑温暖的小屋，把它交给欢喜的新主人。它不怕生，但还是立刻转向她，伸出已经长得健壮的前臂，黑眼睛里有一种渴望。她不知道，它已经懂得感知离别。它不想离开她。她不想离开它。

她觉得难过，走到屋外，然后眼睛里有泪水默默流下来，她没有再进去。她责怪自己。至今。她责怪自己为什么让它离开他们的生活。

许多次，她希望某天醒来，看到它抱着自己的手臂睡着的样子。是这样好的陪伴。在这一刻，她坐在阴霾的广阔天空对面，把这些写在回忆里的字，小心收藏。她知道，它是她前世的爱宠，她可以余生都保留着对它的记忆。不在，如同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