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雪入山村

根据预报，前天夜里将有一场雪。因为是今年的第一场雪，就如同是一位分别了近一年的至友即将造访，心中就有了一份期盼，一份向往。然一夜的皓月当空，月华似水倾泻满地，不见雪的影迹。第二天早起之时，人们相互探问，语气中多有一种失落。

及至第三天，正是周末，刚一起床，夫人就说夜里下雪了，我赶紧到窗前探望，却见近处的屋顶及街道，只有湿漉漉的水痕，又急向远处的山峦眺望，也不曾见到白雪轻灵的影子。原来，雪在我们酣然入梦之时，与冬雨结伴而行，一飘下来，稍近地面就融化了。

第一场雪就这么寂然无声地飘过了，而我竟然未觅见芳踪，心中未免有些遗憾。

我怅然若失地呆立窗前，突然，急促的铃声响起。原来，公司矿山发生了片帮事故，必须到现场察看。险情就是命令，天再冷，路再滑，也得立即出发了。

天只是灰蒙蒙的，不见下雨，也不见飘雪，沿途路面湿滑难行。急奔五十多公里后，来到一马平川的尽头，巍峨的山峦耸峙着，挡住了去路。抬眼望去，一道明显的分界线，赫然将山峦一分为二：山脚，葱郁的林木被雨水冲洗得一碧万顷；山腰以上，树木都是银装素裹，婉如玉树琼枝一般。真是一山有四季，十里不同天！

望着那盘旋而上的乡间公路，我就想起唐朝诗人杜牧的《山行》：“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生处有人家，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只是没见红过二月花的枫林，漫山遍野但见被雪压弯的松林。刚往上爬行时，路面是水滑的，路边杂草也是湿的；越往上行，路边渐见零星的残雪；再往上行，天就开始飘起了雪花，路边的积雪越来越密，越来越厚，渐渐的，路上也开始积雪了。好在气温尚不太低，雪落地面，不致于立即成冰，否则，我们将寸步难行了。

历经千辛万苦，终于到达矿山。平日不到三个小时的路程，现在却用了近五个小时。看到矿山只是塌下来几块大青石，没有人员伤亡，也没造成多少财产损失，我们一路悬着的心也就安然地放下来了。尽管大家本有思想准备，多穿了一些衣服，山里还是让人冷得无处可藏似的。也是在此时，大家都觉得饿了。在冰天雪地里，又冷又饿，这种滋味很久没有体验了。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求助山村的村民了。

我们的车子刚停到一农户的门前，就见一条黑色的狗从屋里跳出来，冲到门前的积雪上，对着我们吠叫着。生性怕狗的我，见着皑皑白雪上蹿跳着一条黑狗，竟然觉得妙趣横生。

“哎呀，稀客！稀客！快进来烤火！”主人将两扇木门敞开着，热情地招呼着我们。

一进门，就觉得一股热气扑面而来，让我们已然冻僵了的躯体，由心里向周身，油然生出一股暖意。我们端着农家自制的粗杆茶，闻着纯朴的茶香，齐齐挤在了火炉边。现在的农家火炉，都是铁制的炉膛炉胆，炉上有或圆或方的桌面，烟囱伸到墙外，炉身直埋到地下，所以，不仅房间温暖，连地面都是热乎乎的。这种火炉，在冬天最适用，既可烤火，又可浇水，还可在上面做饭，还是天然的火锅。

不一会的功夫，主人就在火炉上摆上腊猪蹄火锅，在炉上的桌面上，又放下了大蒜炒腊肉、烟熏猪肝、一碟花生米、一盘炒土豆、一盘刚从雪地拨来炒的青菜。这些全是农家自产自制的。特别是那腊肉、腊猪蹄被熏得黝黑油亮的，或烘或炒，香味绕梁。主人说，现在好了，腊肉都吃不完了，头年的腊肉都可接到今年，有些人家的腊肉都挂好几年了，时间越长，吃起来越香。主人说，以前，要提亲时，姑娘到婆家来探情况，首先到火房看挂了多少腊肉，如果看到屋里挂满了腊肉，就知道这家家底殷实，亲事就会巴定下来。于是，有些日子不好过的人家，到姑娘要来看的时候，就到处借腊肉回来挂着，待新媳妇娶进门一看，腊肉都不见了。

主人端上来的酒，不是瓶装的，而是直接从酒缸里舀出来的苞谷酒，度数都在五十度以上的，喝上一口，觉得从口到嗓子到肚子一路都是热辣辣的。待到慢慢适应时，就觉是那样的香醇，那样的爽口。酒放在滚烫的炉桌上，越喝越温热，越喝越有味道。

门突然被推开了，只见两个人抬着一个大大圆圆的、腾着热气的竹笼进来了。

“来来来，你们都是远道来的贵客，尝尝我们的笼子肉！”进来的人将竹笼抬到我们跟前，热情邀请着。听主人说，这两位是隔壁邻居，今天刚杀了年猪的。

我们看到，竹笼放满了大块的蒸肉，那蒸肉粉却是苞谷面做了，蒸肉下面垫着的是老南瓜，金灿灿的，白嫩嫩的，粉嘟嘟的，让人望面而生津，煞是诱人。我们都抢着一人盛了一大碗。

吃着热气腾腾的饭菜，喝着热气腾腾的土酒，看着窗外瑞雪飘飘，将田野里的油菜全然覆盖，将树上涂满银装，将山峦扮成银蛇蜡象。

窗内温暖如春，我们喝着醇酒，品着香茶，就着美味，观赏着窗外一片纯净美妙、洁白地暇般的绝美景色，难怪同行中有人感叹：“此乃人生最惬意之事也！可惜，这样的机会太难得了！”此语，立即引起共鸣。

天色渐晚，在山村主人的热情的频频挥手里，我们都有些恋恋不舍不舍地踏上了归程。

回家的路，就觉轻快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