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村溪

一条无名的小溪静静地从西边流入，绕着一个偏远的小镇，画上一个大大的九十度的弧线后，又静静地从小镇的南边渐行渐远。我七年的往事深深地溶入了这条溪水中，从一个大学刚毕业的毛小伙子变成了一个而立却已未老先衰的有些颓废的中年男子，许许多多的无奈和惆怅一如溪水般夜以继日永不停息地流淌在我心田，又如无声的泪水滋润我的心灵，让我枯黄的灵魂不至于干涸、死寂。让人意想不到是，这条无名的小溪，连同我孤独徘徊在溪边和沙滩时寂寞的心境，深深印入我的脑海，刻成永恒的清晰的记痕，甚至深入我的骨髓和灵魂。离开这条无名小溪已有十余年了，但现在一见到一个小小的水池，我就会傻傻地伫立在水边，让那些往事和那条溪水一起在我脑际哗哗流响……

这个小镇就是浙江省常山县芳村镇，这条小溪我就叫它芳村溪吧。

当我第一次从小山坡的镇初中的教工宿舍（那是一间只有八平方左右的平房，房顶是黑黑的瓦片）的窗口远眺时，视线越过山坡下许许多多低矮的农户的平房房顶，竟毫无阻拦、毫无悬念地直扑广阔的沙滩，背景是绿绿的群山和灰茫茫的天穹。白白的沙滩中间嵌着一条清亮的带子——那就是芳村溪的默默的流水。我马上感觉到，芳村溪将属于陌生孤独的我，陌生孤独的我也将属于芳村溪。它早早存在在这里，就是静静地等候我的到来，我从遥远的陌生的地方来到这里，也只有它理解我的孤独，听到我孤独心灵的呼唤，读得懂我游离眼神的期盼。

行走在芳村溪的沙滩上，我的忧伤也和溪水一样淙淙流淌。大学生活和工作环境的落差，不低于我那简陋的宿舍和芳村溪上沙滩的高度差。我知道我的忧伤从这时开始了，并遥遥无期，就像这溪流，不知道远去的方向，更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歇歇脚，能安安静静一会儿。放学后，学生回家了，许多教师也回家了。举目无亲的我，固执地把自己孤独起来，不理会几个住校同事真诚的邀请。我宁愿孤独，宁愿做芳村溪水中一片漂流的枯叶。我的同事也许根本不会想到，是他们一起时说着的家乡话，深深伤害了孤独敏感的我，我无端地认为大家在排斥我，我是他们的异类。我知道我的想法很荒谬，但我就是深陷其中而不能自拔。

斜阳下，阳光把我拉得长长瘦瘦，也把我的痛苦拉得长长瘦瘦，长长瘦瘦的我毫不保留地扑向沙滩的怀抱。一块块光滑的大小不同的卵石，被溪水冲去了棱角的记忆，精心磨制出千奇百怪的温柔的形态，但有一点是一样的：那就是溪水弧线的姿势。我随手翻动一块，卵石就露出了它隐藏的锋芒毕露的原生态，我静静地有些麻木地审视它，仿佛它是一个人，一个笑里藏刀阴险的人。为什么不把它看着一个在世俗的洪流下，依旧意志坚强执着追求的人呢？我不知道，也许那时我很忧伤，不可能有这样乐观积极的心态。那些被溪水冲刷的卵石，看上去全是溪水柔柔的影子，但再也找不回原来的自我。溪流最温柔，也最残酷。溪水一刻不停地拥抱石块，让石块沉迷在温柔的时光中，使石块乐不思蜀，最后嶙峋石块变得水样的温柔，变得像一本书，书中流泻得全是水样的女性的温情。当人们在客厅里玩赏着一块块精细柔美的卵石时，是否听到它无奈的叹息和痛苦的呻吟？我同病相怜地捡起几块卵石，放进了口袋，我和卵石亲密地接触着、窃窃私语着。我不会把它放到客厅，我要把它放在枕下，夜深人静，孤独的我，无奈的你，可以再次泪眼相看。看着你，我仿佛看到了未来的我。沙滩上那么多石块不能幸免，在这个物欲横流的社会里，我岂能脱俗独存？看着无边无际的卵石，我尽情地倾诉着我心中的痛苦，我把它当着最知心的同性朋友，也把它当作最亲密的红颜知己。真实的我，却在拒绝着同性的知己，梦中的红颜知己依然在遥远的梦中。

撑着伞，孤独地走在芳村溪的堤岸，是那不变的起点，不变的路线，还有那不变的缓缓的步履，就像忧伤的溪流永恒不变地流淌。

绵绵的细雨，无声地落着，融进了芳村溪，泥泞的溪边小路使行走显得有些艰难。平常那白亮的沙滩，变得有些灰蒙，那清亮的溪水，也变得有些暗淡，和那茫茫的雨水连成朦胧的一片，这时的溪水仿佛向天际流去，难怪苍天有流不尽的泪水，它以忧伤的芳村溪作为泪腺了。这时，我在别人的视线里，也一定是灰蒙蒙的，我已经融入茫茫的沙滩、溪流和泪雨中。

徘徊在芳村溪的堤岸，足下是默默的流水，我迈着轻轻的步履，正如那静静的流水。我们相互不敢惊动对方的平静，生怕震裂了对方的伤口，流出红色的痛苦。到了溪流湍急处，才听到溪水低声的哭泣，但依然把深深的痛苦隐藏在深深的河床。虽然向上翻起的波涛，彰显了心中的怨愤在沸腾，最终一切又归于平静，归于默默向前的流水。溪流呀，你无奈的挣扎，你偶尔外泄的一点悲伤，有谁能驻足观看，同情和理解你？只有我默默地读你、听你、体会你。没有把你的含蓄的宣泄看成矫情，因为我们同病相怜，才心有灵犀呀！点滴挣脱出水面的浪花，玲珑剔透，一如晶莹的泪珠，让我倍觉你痛苦忧伤的深刻和凄美。这使我联想到人迹罕至的地方，开放着孤独的美丽的小花，静静的喷香，静静地凋零。我跟着溪流并肩而行，默默地无言交流着，从傍晚到黄昏。

微风送过，夹着几丝细雨的雾水。我感受到春天里隐藏着的寒意。我默默地向前，朝着那不变的方向，感受着人生路途的艰辛，任雨水侵淫我的衣服、肌肤、骨骼和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