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那场雪

喜欢雪，也喜欢看下雪，看它们犹如一个个小小的精灵，飞向大地。尤其是一个人走在空旷的雪野上，身披雪花，满世界的洁白。醉心于心灵的旷野，这些精灵的使者，荡涤着我灵魂的尘埃。

这对我来说是一种震撼，灵魂的震撼，以及年少时隐隐疼痛后些许感伤。

小时候是在农村度过的，我所居住的那个寨子座落在大山脚下，是个闭塞、寂静又落后的小村儿，二十几户人家就散落在沟沟岔岔的坡地上。一年到头来，也难得见到几个外乡人路过我们这里。经济、文化、交通相对匮乏，即便是现在也如此，但过年的气氛却相当浓烈。一进腊月，家家户户开始轮流着舀米、碾面、做豆饽饽、蒸发糕、做豆腐、杀猪。那时，小村好不热闹，一派祥和，一片欢乐景象，洋溢在这些朴素村民们脸上。小村，彰显着古朴气息和沸腾热浪。

闲暇时，我的那些大爷、大妈们，就穿着用家织布缝制的长衫、长裙，扭动起古老秧歌，一曲唢呐，把人们心里吹开了花。然而，小村毕竟是偏僻的、滞后的、沉寂的，即便在大年夜儿，也听不到有花炮声。那些年，当午夜的钟声撞击着沉寂大山时，赶车二大爹，拿着鞭子，从村南一直甩到村北，从这个沟里出来又走进另一个沟里。鞭，是钢鞭，里面编有马的综毛，据说，可以用来驱鬼逐魔，同时也是祈福上苍，赐给我们来年五谷丰登好收成。这些是从我祖辈、父辈们念念有词歌声音里感受到的。

多年以后，求学外地的我，彻底地脱离了他们犁耕的生活方式，在都市一角，找到一块属于自己生存发展空间。游历于尘世浮躁间，走过年轻时狂热与惊喜之后，归于我的仍然是一份向往宁静、安逸的生活方式。这时，我才知道，无论我离开故乡有多久、离她有多远，无论那片土地有多贫瘠，都在我思念中，像一道镶在阳台上的风铃，被窃入的风，轻轻掠过之后，撞击我心、痛入我怀。

诚然，那丰年，那瑞雪，那洁净的一切，成了我生命中永远的风景。在黑白相间的山沟野壑中，把心境弥漫。

那一年，我十二岁。除夕之夜，天公做美，下了一场与我出生时一样的大雪。祖屋已亮起所有的麻油灯，若大的宅院被照得通亮。大人们忙着准备丰盛的年夜饭，我们十几个孩子在院子里，甩着冻红的小手，接那些飘舞的雪花。跑着、叫着、跳着、欢呼着。

当古老的挂钟，在祖屋正堂上敲了十二下的时候，点燃的香火，在族长恭敬作揖、祈福后，插在装有黄金米的香炉里，香烟缭绕，祭品丰盛，供堂下一片虔诚。“上拜天神，下祭祖先”是我们族里过年头等大事。退出正堂，老叔不知从哪里弄来的鞭炮，就在二大爹扬鞭甩打时，老叔在竹竿另一端，点起沸腾的爆竹。雪夜下，泛红的火花，霹雳啪啦地叫着，天神乘着金马车，祖先跨着银马车，穿过爆竹来到正堂上……

雪，依然下着。

我们吃着丰盛的年夜饭，接过长辈们给的压岁钱，才安安静静地到西厢房睡觉去了。直到第二天，太阳爬上山头，小屁股照得发热时，我们才懒洋洋地从被窝里钻出来。穿上新做的棉裤棉袄，扎上两朵大红翎子，草草地吃上几口饭，就跑出院子。

雪，停了。

厚厚的雪，给远处的土坡、沟谷、河床、田畴都穿上了白色的风衣。一层层、一片片、一束束，被雪装扮的小寨一尘不染。宁静、高贵、典雅，祖屋和那些零星座落的瓦房，像童话里的城堡，白色的屋脊，白色的庭院，白色的围墙，就这样潜藏于我灵魂深处，整整三十年。直到今天，我仍然无法忘记，我们跑出院外时，远远地望见，八十二岁老奶颤微微背影，一身黑衣，头裹黑色围巾，黑色的绑腿带缠在脚脖上，站在寨子里那棵老槐树下，眺望远方。

在周围满是雪的世界里，老奶的背影是那么呛眼，她站成我心中永不磨灭的印痕。当我们跑到老奶身边，扶她慢慢往回走的时候，老奶那干枯的眼睛里，是期盼后的黯淡。然而，就在那年秋天，老奶倚在那棵老槐树下，永远地离开了我们，与过逝十年的四爷一起葬在岭南那片坡地上。他们唯一的儿子，我的大爹仍然没有回来。老奶生前和死后一样，望的都是寨子里那窄窄的村口。不一样的也许是生前和一棵树，死后和山梁相伴，静静地卧在那片山坡上。

就这样，一年一年地盼着、盼着……

也许因为我的出生，是老奶用双手托着我来到这世上；也许因为我出生的那个午夜，也下了一场好大好大的雪，我和老奶的感情特别深，老奶走后，我大病一场，接着就是治病、休学，为此我比族里的同龄孩子多上了一个五年级。

清明时候，我也会跟在父母身后，给老奶和四爷的坟添一锹一锹新土，她们的坟一年比一年大，一年比一年高，在我十八岁离开故乡的时候，大爹仍然没有归来。老奶瘦弱的背影，在那一年，大年初一的早上，站成一种孤独，雪上的孤独，榕树下的孤独，以及山梁下，被掩埋后一撮撮黄土的孤独，而这样的孤独也许在今天还在……

走过人生四十三年的我，早已步入中年，和父母一起居住在这座海滨城市，是我也是我父母的幸福。每天晚上，在回家之前，我都要到父母那里小坐片刻，屋内的灯光伴着父母的笑声，是我踏进家门时被带回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