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

小时候，最盼的节日是过年。过年有鞭炮放，过年有压岁钱，过年有好吃的，过年有新衣服穿……

过年是我们永远不变的梦想，岁月在季节中流淌，日子在递增中变多，年龄在日月中长大，告别了童年，告别了过年，春节变得愈加平淡。

年龄大了，日子变了，生活好了，年味却淡了。说不清为什么？大鱼大肉唤不起过年的欲望，成堆的鞭炮也没有新鲜的感觉。

看着孩子期待的眼神，看着老人忙碌的身影，望着车站、码头、机场来去匆匆的人流，望着老婆哪期待的眼神，我读懂了过年。对于家人来说，挣多少钱不重要，当多大的官不重要，穿得新旧不重要，重要的是哪种回家过年的情结，重要的是你的平安，老人的期盼，孩子的嬉闹。这些是任何金钱都无法代表的。过年回家是一份责任，是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老人不图儿女为家做多大贡献，一辈子只盼个平平安安、团团圆圆。

去不了的地方叫远方，想去的地方是家乡。过年过的是一种心情，回家回的是种氛围。长大了，回家的机会越来越少。成家了，过年的氛围越来越淡。

盼着孩子一天天长大，看着镜中的自己一天天变老，方知岁月无情，光阴如棱。想想一生操老的娘，想想过早离开的爹，多少辛酸涌上心头，长这么大没有为家做点啥。没有为伟大而平凡的父亲倒上一杯开水，做上一份可口的饭菜，真是羞愧交加，得不到是最想要的，即将失去永远都是最美好的。

而今，我也长大，现在我也为人父。此时方知，身份意味着沉淀淀的责任。回家过年也是做儿女送给老人最好的礼物。

还记得，小时候一天到晚，数着指头盼过年。今天是八月十五，过些日子是阳历年，再过些天就是腊月了。今天是腊月初八，喝完腊八粥，就开始赶集，置办年货，买鸡买鱼买海带，买红蜡烛，买鞭炮，这些是千万不能忘的。家里条件好的，会给孩子买上几尺花布，为孩子做件新衣裳或买上几挂小鞭。到了腊月二十三，人们才真正感受到年来到了。进入腊月二十五，大人们就更加忙乎了。蒸馍打扫屋子，贴年画等等。每当这个时候也是孩子们最快乐时光，因为大人都忙着过年准备，没有精力去顾及小孩。到了腊月二十九，辛苦一年的人们终于可以放下手头的活，盘算着怎样过年了。三十哪天，是比较重要的。人们开始垛饺馅，包饺子，贴春联，可谓是欢天喜地过大年。每年的这个时候，也是我爹最忙碌的时候，多数时间，他连饺子都顾不上吃，忙着给乡邻们写春联，几乎全村的春联都出自他一人之手，就这样还怕慢待了人家，惟恐辜负了大户人家的信任。尽管每联都很小心，但也有稍不留心写错的时候，每当这时，爹都特别过意不去，写得不好，就用自家的红纸为人家补上，直到人家满意为止。

每年我家的饺子总是吃得最晚的，但也是最香的。尽管为这事我娘没少埋怨，但爹的心理很坦然，当最后一家的春联落笔，我爹才长出一口气，就像指挥家完成最好一个手势。当家家户户在鞭炮声中，在自家的门上贴上爹亲手写的春联，我想，爹的心里一定是乐开了花。要知道，老周家祖辈都是书香门弟，史上出了不少文化人，还曾出过一名举人呢？我想爹写春联是一个方面，更多时候，他也在传承着一种传统文化。看到现在的年轻人，随波逐流，人去亦云，爹要在的话，说不上有多难过。

印象最深的几幅联是：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书到用时方知少，事非经过不知难。给我的教育和启发最大，所以，每当我懈怠的时候，每当我低落的时候，我总会想起他老人家对我的影响。这是儒家思想，道家文化在周家的延伸。直到今天想到他对事业的执著，对人生的思索、对乡邻的关爱，对儿女的教诲，对朋友的真诚，都深深根植在我的心灵深处。

除夕夜，是过年的高潮部分，所有愿望都会开始，所有期待都会充满希望，所有人们都在用心去感悟。那时候，还没有电视，也没有春节联欢晚会的大餐。更多的是亲情，更多的是和谐，没有争吵，没有喧闹。女人们准备丰盛的年夜饭，男人们围在方桌旁盘点着过年，畅想着新春的理想。谁的学习进步了，谁的事业有起色了，谁的缺点改正了，家里来年要办哪些大事等，对于我们这些小孩来说，我们不太关心这些。最想知道，自己能得到多少压岁钱。小时候，我家的条件在村里是比较好的，爹是老师，是国家干部，吃商品粮，家里尽管不富裕，但经爹的筹划，我家的日子过得比较红火，每年的压岁钱也是村里孩子中最多的。家里小孩多但大家都有份，钱不多，也就是几毛钱。但在当时也不是小数目，要知道五分钱就能到老善人那买一个麻糖。爹给我们发完压岁钱，小孩子就会一哄而散。稍大点的，三五成群每人一个菜，找谁家改善去了，大人们继续座在桌旁畅饮。我就和同村的小孩子们一起躲在自家的麦秸堆里睡觉，养足精神，等到除夕夜大干一场。农村有个习惯晚上睡觉前要放关门炮。等到除夕夜，只待谁家开门炮一响，大家就会闻声而动，炮声就是命令，就象严阵以待的士兵，随时准备冲锋。由于在此之前已侦察好谁家的鞭最大，所以是有备而去，不打无把握之仗，因此每次收获颇丰。有的小孩为了多捡些鞭炮，就在放鞭前，把自家的院门插上，防止别的孩子进来，现在想来还很可笑。不过长大了也就明白自私自古就是人的天性。小孩子对鞭炮的占有欲是大人难以想象的。

躺在草堆里，一半时不能入睡，心里总惦记着鞭炮的事，恐怕睡过了头。好不容易睡着了，此起彼伏的鞭炮又把我们从梦中惊醒。一骨碌从草堆里爬起来，戴好帽子，一手拿着棍子，另一手拿手电。可别小看这几样东西，它可是拾鞭炮的必备工具。帽子防炸着，棍子可防狗咬，手电嘛就是用来拾炮的。有时，一不小心还可能造成人仰马翻，因为家家户户都有大粪坑，加上黑灯瞎火的不得眼，真时那样可就赔大了，回到家会大人骂上顿。别光顾着人家的，差不多的时候还要回家吃年夜饭，放鞭炮。孩子时，我胆小，这样的美差一般情况下还轮不到我，几乎是三哥的专利。这样也好，我可以全力一赴拾鞭炮。等到吃完年夜饭，小辈们就开始给长辈嗑头了，先给老天爷，再给祖先，下面就是我爷的照片了，最后，才是我爹娘，感谢爹妈的养育之恩。这也是期盼以久的时刻，这时，老人总会小心翼翼地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红包，逐一放在我们的手里，那感觉不亚于运动员在奥运会上得了金牌。

此时的天空灰朦朦的，空气中到处都迷漫着火药味。好产不容易盼到天亮，大人就领着小孩上坟，去给逝去的人送钱过年，点上纸敬上香，叩几个头。再念叨几句，大意就是过年了，大家都来给您老拜年了，求祖先保佑老少平安。我家的族人比较多，大家都是一个老爷，所以叩头也是从后至前，跪到一片，大人也不忘告诉小孩子这是谁，哪是谁如何如何？还说，你们长大了，到那也不能忘根，这也许就是所谓的一脉相承吧。

天已亮，全村的人以家为单位，三五成群，到各家各户拜年了，相互看见问候几句，就是平时不大来往的人家也是特别热情，过年了大家都图个吉利，忘掉所有的不快，让美好从头再来，每当这时，大户人家就特别气派，人多势众，很是让人忌妒，每到一处，都会有人夸，这家的人真旺，老人好福气。其实家家都有难念的经，如果孝顺还行，假如不省心也够老人受的。用现在的观点看，那是落后愚昧无知的体现。越生越穷，越穷越生，久而入之老人操劳一辈还没落好，真是悲哀呵。

每到一家都是发那些过年话，起来早不早，身体好不好，孩子怎么样，出门的人挣钱没有，娃的亲事有没有着落等。听长了一点新意都没有，不过，在农村人看来，这是最实惠不过了。再就是点上一支烟，不会吸烟的吃块糖，那时能买起糖的也不是一般人家，坐个十多分钟，过年么，大家都图个好心情。谁家有老人，年长者，谁家最热闹，一拨一拨的，就像约好赶集一样，进门就说：爷受头吧，不了不了。说起来真没有几个受头的，年纪轻轻的，都受老了。过去在农村六十岁以上的都是老人，七十以上不多，八十以上的老人就更少了。所以有老人也是儿女的福份。

拜年的队伍也很有意思，男的一起，女的一块，大家有说有笑，孩子们在人群中穿梭，前呼后拥，五彩缤纷，交相辉映，相得益彰，那拜年的场面也相当壮观，是农村特有的一道风景线，在这里古老文明，中华民族的美德得到了很好的传承，从盘古到未来。从昨天到今天，一刻也没有中断。

拜年的时间大多到中午，这时，拜年的队伍才逐渐散去。小孩开始清理拾来的散鞭炮，摆在一块看谁的最多，放小鞭，大人则开始过油。那时农村穷，多数人家的日子不富裕，所谓过油就是把买来的鸡、鱼、肉、切成碎块很小很小，多拌些面糊，这样炸出来出数，好用来待客人。还有就是把猪肉煮熟，盛上五六碗，等凉了放起来，尽管大家很想吃，但大人也舍不得吃上一口，小孩充其量也就是啃块骨头，说骨头一点也不过分，几乎没有肉，也就咂咂味。日子很苦，但也很充实，大家没有太大差别，平淡中充满了温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