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往事

文革是从批判“三家村”开始，父亲的工作和为人严谨和和蔼，对于一些政治问题父亲很少说，但是他说刘少奇的【共产党员修养】写的还是很好的，燕山夜话的文章还是富有哲理和可读性的，他订阅了【红欺杂志】和一些内刊，我已经可以熟练的阅读，听父亲一些建议和看法，对于突然间一大批党的领导干部成了走资派和反革命父亲也疑惑和不解了，只是嘱咐我们说话严谨和注意，不要参与学校和社会的不良活动，对于家里的藏书一些有敏感的书籍让我们都用牛皮纸包上书皮，写上另外的名字，包括【共产党员修养】，还有一些陶铸的散文集和燕山夜话的在北京晚报刊登的文章，父亲喜欢剪报和书法，每期读过的刊物都细致的保存整理，这里亦有他工作方面的一些笔迹和讨论；私塾教育和古诗词学习，父亲的文学功底和记忆力很好，父亲说他从事的技术工作和一些探讨得益于文字方面的学习和进修，没有扎实的语文功底，任何专业都会受到影响和滞后的，父亲遗憾他因为家里贫穷没有正规连续的读书，所以把一切希望给予孩子身上，他日常话很少，但是一言一行都在影响着我们。

父亲在工作不忙的时候也给我们讲述他的童年和经历，他的父亲和母亲……还有他记忆中是四岁，山东大旱，灾民流离失所，逃荒的路上尸横遍野，书皮和草根吃光了，就吃观音土，与自己的父亲和母亲还有他们家族的几十口人漂洋过海、遇到风暴几次遇险逃生；就是1924年山东蝗虫和大旱在中国历史上有记载的……父亲是1920年生的，箩筐里一边是破衣烂衫裹着不满周岁的叔叔，一边是仅有的芦席和吃饭的坛坛罐罐，到了大连五十几口仅剩下二十几口……我在祭奠父亲去世一周年写过关于他的文字，这里摘录一部分……

“前几天写了母亲的文章，缠绕在心底对父亲的思念，一直没有写，也考虑过，总是想积淀多一些，所以终不能如愿。

我的父亲是1920年10月生的，比我母亲小两岁，于2003年9月病逝，终年83岁，还算长寿的。巧得很，我母亲在父亲去世的九十天后也追随而去，终年86岁。他们活着很恩爱，他们一起度过了六十六年的夫妻生活，一生培育了优秀的儿女；承载着父母的责任，平静地生活在朴实、简单、善良、执著，与人为善的信条中，这就是他们。

父亲是个军事方面的专家，参加工作很早，1934年，十四岁就在满洲铁路工作，参加革命是1938年。当时的大连还在日本帝国主义的铁蹄下，日本人罐头式的统治，思想奴化教育，经济上极度的压榨剥削。父亲最初参加工会组织，被工友们选为代表向资方提出改善工厂环境和提高工资，成立互助会，工友们有困难大家虽然到了贫困的极点，还是拿出三角两角，帮助度过难关，有一些单身的工友生病死亡都是由工会出面解决，工会实际是当时地下党的合法形式。

父亲是1944年正式加入中国共产党组织，大连地下党组织是1946年公开的，在全国比较早的；当时大连称为是旅大市。父亲到了部队，因为他的专业的军工方面的，枪械制造维修，与中国的保尔吴蕴铎同为大连军工方面的专家，我父亲是维修方面。解放战争大连人们给予的支持是重大的；当时林彪的四野在战争中损坏的重型武器都在大连修理，周总理最初来大连视察时，对这些老军工给予的表扬，在棒棰岛宾馆接见了他们，其中有我的父亲，那是1955年。

我的父亲也是个苦孩子，没有进入正规的学校读书，有三年的私熟学习，还是陆陆续续的，他可能对机械方面独有潜质，在满洲铁路局工作期间，技术就显示优势，当时有朝鲜的技术员，因为大连在日本统治时期，日本人一等公民，朝鲜和印度为二等，中国人最低下。但是中国人的聪明才智还是得到日本技术专家的好评。

父亲说的很少，什么事情在没有成熟之前，不会有丝毫的张扬，即时最早的介入革命的工会工作，也是做到严谨，与工友们心息相依，与日本人据理力争，婉转得法，虽然是日本帝国主义统治，但是日本人民还是有别于他们的统治者，包括他们的技术人员和家属。我父亲是这样说的，他对问题的看法与他的工作一样公正不偏激，包括刚刚解放的大连打老虎运动，父亲对爱国的民族资本家，还是有正确的说法，虽然有一些误解，父亲没有在任何政治运动受到冲击，他没有明哲保身，是他的人格魅力，他是一个技术人员，他秉承是良心和做人的原则；后来苏联红军解放大连，父亲在当时的名字“诖古”，俄语，就是兵工厂的名字，当时保密时期，前苏联是53年开始逐步移交，58年彻底移交完；离别时前苏联专家们欣赏父亲的为人和技术，欲带他到苏联，我父亲婉言谢谢了，后来由部队接管，我父亲为中国的国防军工事业服务了一生。

在部队父亲激发他的才智，技术革新和发明有32项，我经常看到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父亲拿着圆规和游标卡尺，一遍遍画图，母亲把茶水送到桌前。有时深更半夜突然想起什么，在案前修改，可能是灵感吧，可惜我不喜欢理工科，没有那种感觉。对于孩子，他言语很少，可是我们都说父亲好，母亲就说父亲老好人，黑脸由母亲做，现在想想那是母亲对父亲的爱意表现，父亲表现的爱是沉静和表率，表面严肃，内心涌动的情感比母爱更深邃，有祈盼的沉淀，只是表现在不同的形式。父亲对我偏爱一些，文革时期，部队发放的军用品总是由着我挑，我喜欢文学，父亲把内部出版的毛主席诗词和陈毅元帅的诗词想方设法寻找给我，收藏的部队纪念章和相关的书籍留给我；父亲的手很灵巧，我们家里的水暖电器维修都是父亲一个人来做，邻里邻居有什么困难，父亲也是很热心的，他还会打家具，当时虽然简陋，但是井井有条；对我们的学习也过问，每一次考试成绩他都看，虽然没有说什么，看他的欣慰就是一种鼓励。

我们家人口多，新鲜水果不是经常有，部队农场有时季节性的水果，父亲总是留给我们，记得中秋节前后，父亲分得红玫瑰葡萄，很晚了，我们每人一茶缸葡萄，我朦朦胧胧吃完了，第二天早晨又要葡萄吃，哭着说没有吃到，父亲拍着我的脑袋时笑了笑，把留给他的一部分给了我，姐姐们在一边撅着嘴，不知道是嫉妒还是羡慕，我们上学用的书包都是父亲把战士用过的旧书包改制的，母亲亲手锈上五角星，那个年代虽然清贫，但是很充裕，也很满足。

在独立和思考这方面没有父亲那样优秀，父亲还是桥梁方面的专家，大连早期的苏军烈士纪念塔都参与过设计，虽然没有读过很多书，但是记忆力特别好，他的毛笔字很好，蝇头小楷，还有篆刻，这方面我有一点点遗传吧，我的毛笔字喜欢就缘与父亲的喜欢和鼓励，我们那趟街上的门牌号码都是我父亲业余时间雕刻的，我们家大门上的更出色。

他的一生对自己的自律很强，对别人的失误和缺点从来宽容，不计较个人得失，部队节假日分配东西，都是别人拿过以后，我父亲最后一个拿，他很遵从孔子的儒家学说，小时候给我们买小人书里的孔融让梨，亲自讲解，什么吃亏占便宜没有在他的嘴里说过；倒是同事或者战士有困难，他都寄予帮助和反应给领导，及时解决。

他是比较赞同刘少奇的【论共产党员修养】里的的思想，他一生秉承中庸之道，所以在人困难或者受难时能伸出手拉一把，在别人荣华富贵时保持一颗平常心；他虽然没有轰轰烈烈的参与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但是他实实在在地做着自己的平凡而伟大的工作，他的工作可能在经济和薪水方面远远少于前线的同期参加革命的人，但是他很坦然和自足，然而交党费很准时，即是在生命的弥留清晰时候也记着最后的党费……这就是他。

他没有给我们留下物质遗产，但是留给我们的精神和气节将我们世代受用。他出生的时候是中国苦难深重；他走的时候很欣然，改革开放以来的变化给了他生活的快乐，他活着时候说，感谢邓小平的与时俱进，也是他们为之奋斗的祈愿。

今天我的父亲离开我们已经六个年头了，但是感觉还清晰的在梦中，在生活里有他的身影，这就是他的精神，一个人的死只是躯体的逝去，但是精神永存；有其派生出来的精华和体系不是一朝一夕，一代两代的能沉淀的，他与其物质的富足无法比拟，是无价的精神财富……

父亲，今天我得闲时间宽裕写了这些文字，亦了却思念之切，在文章里插进了你喜欢的梅花，还有今日梦幻的夜景图片，一并祝福你在天国圣地安息。”

尾声：在祭奠他去世五周年的时候我的孩子从加拿大回来，在父亲节里他写了【我的父亲】的歌词，一是写对我的思念，二是寄语对爷爷的缅怀吧；我的儿子，他的孙子在墓地声泪俱下的朗读了下面的诗句：

凝望你的背影，你还是那么青春，两鬓染上了银发，更添你儒雅的魅力。我的童年里你牵引，懂得热爱祖国的启迪，你施教与我自信真诚，你教诲我回报和感恩。

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你疲倦的身影与月夜交辉；不忘每日的深情一吻，暖流透过心扉。你博大厚重的胸怀，沉寂了渊博精髓，你总是默默地的耕耘，当桃花盛开的季节，你心灵又一次告慰。

我亦长大成人，深知你的艰辛。你还在教学的路上，没有闲暇光顾沿途玫瑰。白发与皱纹诉说你不悔的青春。你渐渐退却的红晕，是你过度承载的寄语。我的父亲你以步入黄昏、这一路走来你饱尝苦难，把甘甜幸福留给了别人。

忘不了几十年的哺育，我现在的成就、是你心血的寄予，我祈望你不在辛劳，我愿割舍自己的生命和青春，补偿换回你的青春。在今天你的节日里，我含着感恩的热泪再一次，喊一声我的老父亲。央求你呀下辈子，还做我的父亲，我的老父亲。

2009－11－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