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爱如山

今天是父亲的忌日，多年来我一直铭记着这个特殊的日子——农历十月初五。20个春秋冬夏，怎么也挥不去我对父亲深深的思念。昨天晚上，我特地给远在老家的大哥打去电话，回忆父亲生前的日子，同时请大哥今天到父亲坟前，捎去我的祝愿。

“父亲是那登山梯，父亲是拉车的牛……都说养儿为防老……”每当听到这首《父亲》，我的内心总是充满了万般愧疚，作为儿子的我，20年来却始终不知道父亲的生日，直到父亲去世20周年，我才第一次知道父亲的生日——农历三月二十一日，知道父亲是属兔的，去世时，退休手续还没办下来。

20年来，我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着父亲，我也一直珍藏着父亲在我参军后写给我的每一封信，字里行间浸透着，一个父亲对儿子如山的爱以及对孩子成才的期盼。周家在十里八村是大家，所在村子就叫周寨，有远近闻名的祠堂，早些年，家族里先后有人中过进士和举人，到了父亲这辈读书人就少了。据说，父亲小时候读的是私塾，也是村里为数不多的读书人，解放前，就参加了革命工作从我记事起，一直在外地教书，直到我上中学，父亲才回到乡里中学当领导。同龄人多数都被打成右派，可父亲却没有。每当有人问起这事，他总是淡淡一笑，也许这就是好人有好报吧。

我们家有七个孩子，我有二个姐姐，三个哥哥，一个弟弟。在今天这简直是不可想象，不说别的，就光把我们养大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家里穿的用的全靠父亲一个人工资，父亲长期不在家，抚养我们的重担就落在了母亲的肩上，白天上地挣工分，晚上回家看孩子，母亲没有文化，但她却用瘦弱的双肩，把家里的事情挑在肩上，用自己的勤苦和智慧把七个孩子养大。小时候，家里虽然不宽裕，但因为有爸爸的工资补贴家用，一家人的日子过得也是红红火火。当时的分工特别明确，母亲负责我们生活，父亲负责日常花销。在父亲的精心操持下，我们家当时，住的是村里少有半截瓦。哪种房子现在很少了，就是上半部分是麦杆，下半部分是瓦，当然现在这房子很难找到了。我家是村里第一个有架子车的，是第一个有自行车的，第一个有半导体收音机的，这在当时，是很了不起的。

父亲是个好人，他走到哪里别人都这么评价。虽然父亲是吃商品粮的，大小也是国家干部，可他从来没有架子，农忙时节，总会帮当地的生产队干农活，扬场、收割、种地，样样精通，村里都说他如果种地一定是个好把式。对自己要求特别严格，对待工作更是兢兢业业，一丝不苟。在我上中学的三年，父亲每天早晨总是第一个到操场，几乎没拉过一个早操，与老师和同学一起跑操，很少看到父亲生病。村里和同事无论谁有困难找到他，他总会倾其所有，尽其所能，哪所自己吃亏。所以很多老师都爱找他，把父亲当长辈。父亲写得一手好字，春节写春联，是他过年时重要工作，几乎大半个村子的春联都是他一人写，每当过年时，我家总是门庭若市，老老少少的络绎不绝，特别热闹，哪时我还小，我总会给父亲打下手，到现在还记得很对春联，什么“天增岁月人增寿，福满乾坤福满门”，什么“事非经过不知难，书到用时方知少”许多对联让我受益终生。

父亲坚持教育我们做事还是做人，身教重于严教。父亲一生挣的钱，一部分用于家里生活，大部分用在我们读书上。在我们家，只要你想读，他总会想方设法让你一直读下去。也许这是父亲留给我们最大的一笔财富。知识改变命运，学习成就未来。在父亲的影响下，平时家里再忙，母亲也不耽误我们的学习，听到父母最多的一句话就是：看书去，学习要紧。每次回家，他第一件事就是问孩子的学习怎么样，有时间就陪我们学习。说句心里话，我小时候学习不太认真，为这事他没少费心，我上中学时，父亲为更好照顾我的学习，就把转到他所在中学，也让我在所有孩子中，单独和父亲共同生活最长的，受他的耳濡目染，我爱上了看报，爱上了写作，爱上了运动，这些后来在我成长途中起到关键性的作用。虽然我没能如愿当年考上理想的大学，可他送我参军的选择改变了我一生的命运。和父亲生活三年，让我对父亲有了更深的认识。为了供孩子读书，他一生省吃俭用，自己很少花钱，为了节省开支，他很少去吃学校的食堂，每周骑自行车回家拿馍，自己用煤炉开火，哪时候老家都比较困难，还有三个亲戚家孩子跟着他上学，他和我们一样，吃馍就着酱豆（老家用大豆和酱油咸制而成的），喝白开水，偶尔才会做一顿白菜炖豆腐和地瓜粥，这对我们来说就最大的改善。在全校老师里，父亲可能日子过的最清贫的，可他也是最自豪的，三哥是全校老师子女中，第一个考上全国重点大学的，跟他一起上学的孩子也是最争气的。有个表哥考上河南农大，后来当上了武装部长，另一个孩子考上师范，毕业后当了乡长。七个孩子中，最亏的应该是大姐和大哥，大姐考上了县中，由于家里没人挣工分，主动放弃了。大哥高中毕业时，赶上工农兵推荐上大学，因家里是成份不好，虽然成绩最好，却失去上大学的机会。好在大姐未了的心愿，在孩子身上实现了。她家四个孩子，一个博士，一个硕士，两个考上师范。大哥也通过自己的努力，从一名代课老师考取了公办老师。

家里每个孩子的成长，无不饱含深深父爱。父亲就像大山一样，为我们撑起一片蓝天，他把整个家庭找在肩上。兄妹中最辛苦的是二姐和二哥，为了供我们念书，二姐小学未念完就回家照顾我们兄弟五个，和母亲一起不知吃了多少苦，小时候我们都没买过穿，差不多全是两个姐姐一针一线纳出来的，至今姐姐灯下纳鞋底的场景，还依然珍藏在我记忆的深处。可我们长大后，却相继离开了家，也不能为她们做些什么，写到这心里特别不是滋味，明年有时间一定去看看她们。二哥是为全家付出最多的，他念高中时，适逢农村实行联产承包，家里十多亩地需要人种，二哥这时就放弃学业，承担起种地的重任，父亲在外工作，母亲年纪也大了，他用自己的辛苦换来了我们几个完成学业，在七个孩子中，他的付出是最多的。我们哥几个能有今天，可以说与二哥的无私奉献分不开的，感谢姐姐，感谢我哥哥，是你们的关爱换来我今天的幸福。无论我走到哪里，我都会心存感激，怀着一颗感恩的心，去奋斗去拼搏。

可怜天下父母心。说真的，我对父亲让我当兵有成见，始终也不明白，五个儿子为什么非要让我当兵。是不是因为我是家里孩子中唯一没考上重点高中的。带着太多的抱怨，带着太多的问号，我来到北国军营。为了打消我的顾虑，父亲每月都要亲自给我写三、四封信鼓励我，开导我，让我珍惜机会，加强学习，不断提高自己，争到当个好兵，千万不能给家里丢脸。后来，我慢慢理解了父亲的良苦用心，天下父亲没有不爱自己孩子的，只是爱的方式不同，严也是爱，吃苦也是福，经历也是财富。正是在他的关爱和鼓励下，我深深的爱上这身军装，坚定了扎根军营的信心。

父亲是一盏灯，他照亮我前行的路，父亲是那扬起的帆，他陪伴我驶向成功的彼岸。他把一生父爱全给了我们，从我记时开始，父亲从没有动手打过我们，也很少在外人面前批评我们。当我们犯错误时，他的话不多，却很严厉。对于每个孩子成长，他都因材施教。记得，三哥初中在村里念的，由于农村学校不开英语课，第一年参加高考考的不好。成绩出来以后，三哥的情绪特别低落，父亲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为了引导三哥，就在最热的一天中午，带三哥到庄稼地里，给大豆锄草，三伏天，南方气温三四十度，三哥哪吃过这苦，加上没干过农活，半天下来，汗水湿透全身，苦不堪言。哪滋味别提了，干活时，父亲什么也没说，回来的路上，爷俩对话了。“将来你是种地，还是上学你自己选择”。“给我机会，我再考一年”。这次对话，深深触动了三哥，他知道自己不是种地这块料，还是安心读书吧。第二年，经过三哥的不懈努力，在预考中考了全县第一，并如愿考上了重点大学。做为对三哥的鼓励，父亲把自己新买的皮鞋送给了三哥，并破例外加一块上海手表。可要知道，父亲一生就穿过这一双皮鞋。这就是我的父亲，一个为了事业，为家庭付出全部的男人。

父亲在世时，有几个心愿。一是看到孩子，他看到了孩子的出生，却没有看到两个孩子，相继考取名牌大学。二是二哥的婚事，因多种原因，二哥的婚事给耽误了，二哥人特别老实，种地过日子都是好手，可性格内向，不善言谈。虽然我父亲在外工作，还是书香门第。可每次见面之后，都不能继续下去。一直托到三十多岁。直到父亲去世时，也没有成家。这是父亲最大的心事，也是一生最大的遗憾。其实这也不能怪他老人家，婚姻大事别人左右不了。在我的记忆中，父亲只为两件事求过人，就是为二哥的婚事求过媒人。为我参军的事求过别人。三是担心比较担心我，怕我对参军有抵触情绪，在部队不好好干。这还是后来，听大哥说，为了我能参军走，父亲找到了接兵干部，请人家吃了饭。写到这里，泪水模糊了我的双眼，是呵，一个一生不求人，凡事不低头父亲，为了孩子婚事，为了孩子成长，去低三下四的求人，我能想象父亲当时的场景和心情。我知道，这不是绝对不是他做人的原则。可为了孩子，他放弃了一切。

得知父亲生病的消息，是在父亲住院一个月后。哪是1989年的夏天，当时我在外地执行任务，电报发到了我所在的连队。因有政治纪律，连里无法通知我。当时，父亲不让告诉我和正在准备硕士论文答辨的三哥，可考虑到病情严重性，发现时就是胃癌晚期，随时都有生命危险。家人经再三考虑，还是分别给我们发去电报，等我执行完任务请假赶到父亲身边时，我的心碎了，这还是我的父亲么，脸无血色，曾经高大的身驱变得骨瘦如柴，生命危在旦夕。我控制住自己，不让眼泪流出来，握着父亲曾经温暖的大手，告诉父亲我回来了，父亲还问请假了么，说好不让你回来，怎么回来了，我告诉父亲自己休假。在医院陪护的日子，我一刻也没离开过病床。当时父亲很少进食，可在我在家的日子，父亲有一天想吃灌汤包，可我跑遍了整个县城，也没能买到。想到父亲就这么一个愿望，我还没办不到，真的很无奈，感到自己没有用。当我一路小跑回到医院时，父亲一直安慰我，说是自己不好，其实也吃不下去。他轻易不给别人添麻烦，就连自己的孩子也是如此。父亲说等到哥哥毕业后，他要到北京去看看天安门广场，可父亲这病就再也没有站起来，直到他去世。为了给父亲治病，家里亲戚，朋友所有能借的，我们全借了。还有不少邻居把家里买猪的钱都送来了。当听到医生告诉胃癌晚期的消息，哥哥差不多都给医生跪下了，求医生治好父亲的病。也许是我们家人的感动了上苍，后来一段日子，父亲的病情有所好转，出院回到家里静养，维持了两个多月。

我第二次接到父亲病危的消息时，正在训练场，虽然有精神准备，可还是不能接受这冰冷的现实。我连夜买票坐火车从大石桥站到北京，没出北京站，从站台上车又站到郑州，再倒汽车回到老家。我知道，这次父亲真的不行了，从发现到第二次病危刚好五个月。这次回到家，看到父亲更重了，家里都开始准备后事了，院里摆放着为父亲准备棺材，见到父亲我泣不成声。在我到家的第三天，傍晚时分，外面下着大雨，家里想让老人临走时，穿一身新衣服，大哥、三哥从上午就打着伞到城里给父亲买衣服未回。当时只有我自己在父亲身边，突然感觉父亲要说什么，可没力气说出来，很快就呼吸困难，我拼命喊着父亲，可是任凭我怎样，也没能留住父亲的生命，永远离开了我们。也许是父亲最挂念我，也许父亲是在等我，就在这个初冬的傍晚，父亲永远离开的我们。哪一刻，两个哥刚走到村口，听到哭声不顾雨水泥泞，不顾一切的往家跑，可还是没能和父亲说上一句话。五个月的努力，五个月的辛酸，和着泪水流在哪个冬雨纷飞的傍晚。

20年来，哪场景无时无刻不浮现在我的眼前，萦系在我心头。

自己虽然而立之年，却不能为自己的父亲尽一份孝心，做一件事情，这也许就是我一生的愧疚和终生的遗憾。哪一晚，我哭干了自己的眼泪，哪一刻我扑倒在父亲的灵前，乞求父亲原谅我这个不孝的儿子。我知道父亲的爱，我一生也还不完。

送别父亲哪天，天空中飘着雨，道路湿滑，人空手走都比较吃力。更何况抬着沉重的灵棺，为了送别父亲，村里男老力几乎全都从挖河的工地回来了，教育局、学校、父亲的学生，曾经共事过的同事，还有十里八村的父老乡亲，一万多人参加追悼会，赶来送别父亲一程。后来的日子里，人们说的最多的一句话，说父亲是个好人。他用一生的追求诠释对教育事业的热爱和忠诚，他用自己力量鼓励了太多的孩子读书成才。直到现在，我们村也是出大学生最多的，直到现在，人们还在谈论着父亲对家乡教育的影响。父爱如山，真情永远。

父亲走了，带着儿女们深深的怀念。父亲走了，带着他未了的心愿。父亲走了，也带走我一生的遗憾。谁言寸草心，何日才报三春晖。在这静静的夜晚，我一直在思考。对于父母，我们如果能做点什么，就赶快行动吧，别在父母的有生之年，像我一样留下太多的愧疚和终生的遗憾。常回家看看，父母不图我们钱多少，位多高，只图一个电话，一个短信，一句祝福，只盼儿女平平安安。

二〇〇九年十一月二十一日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