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娥姐姐

那年夏天，我刚刚从后山割了满满一筐猪草，佝偻着身子沿着山路往家赶，老远就见春娥姐姐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一边跑一边喊：霞霞妹妹，好事情！好事情！我放下草筐，用手抹了一把脸，忙问，姐姐，是什么事啊？姐姐诡秘地说，你猜猜看嘛。我想了半天，仍旧丈二摸不着头脑，便告饶地说，好姐姐，快告诉我吧！姐姐说，霞霞妹妹，你看，这是什么？只见姐姐像变魔术一样，迅速拿出一张便条，在我面前晃了晃。我腾地跳起来，抢下姐姐手中的便条，打开一看，原来是中学录取通知书。

霞霞妹妹，恭喜你啊，我大（家乡人把父亲都叫大）说咱村你是第一个女状元，考了个全乡第一，我真羡慕你，唉！可惜我生来没有念书的命。春娥姐姐说着叹了一口气，接着握了一下我的手，然后我就看见她黑黑的眸子里闪动着晶亮晶亮的东西。妹妹，上中学后可要争气啊，一定要给我们女娃露一回脸，省得人家总说我们女娃没啥出息。春娥姐姐说这话的时候，下意识地用袖子抹了一下眼睛，可还是掩饰不住那漂亮的大眼睛里闪烁着的黯然忧伤。她尽量地把目光移向远处，似乎在眺望着什么，又似乎在诉说着什么。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见不远的山崖上盛开着一簇野菊花，那蓬蓬怒放的花瓣在风中轻轻摇摆，柔和的阳光像一缕彩虹，照在那些含笑的花瓣上，仿佛给他们穿上了美丽的裙装。那金色的光泽在我的视线里不断跳跃，把我的思绪牵扯得很远很远……

春娥姐姐是何伯伯家最小的女儿，比我大两岁，小时候我们经常一起玩，姐姐学习本来是挺好的，可惜只读到三年级。她家家境很不好，母亲有腿疾，走路尚且需要拐杖，地里的重活是万万干不了的。本来她还有个大姐，只是在那年春天，经人介绍，远嫁到华县去了，用她的话说是大姐撇下她到山外享福去了。她还有一个大哥，说话有点结巴，快三十岁的人了，还没有成家，她母亲愁得头发都白了。父亲疼他，也想让她读书，可她不愿因为读书而拖累这个家，便含泪辍了学，回家帮父亲和大哥下地种田，耕种收获。经常是天不亮就起来干活，夜深了还不能安然入睡，常年的辛苦劳作给了姐姐一副好身板，她像男孩子一样结实，走起路来脚下生风，说起话来像连珠炮一样，连标点符号和停顿的地方都没有。姐姐喜欢读书，常常让我教她一些课本上的知识和学校里的趣事，我们姐俩就约好一起去后山割草的时候，我再把自己掌握的一些知识粗略地讲给她听。

上中学后，因为住校，我很少和姐姐在一起，只在周末回家能碰到姐姐，姐姐也不再央求我给她讲什么，只是总嘱咐我要继续努力，不要荒废了大好时光。村上有一位很俊秀的青年，经常帮姐姐一些农活，我知道姐姐心里也喜欢他，可惜地是，姐姐最终却嫁给了临村一个比自己大十几岁而且又丑又懒的家伙，出嫁的那天，姐姐的眼睛都哭肿了，几次昏厥，泣不成声。她才十六岁啊，正是如花的年龄，命运却和姐姐开了个天大的玩笑。当时不知是谁出了个鬼主意，说是要姐姐和临村的一个姑娘交换一下，让那位姑娘嫁给姐姐的大哥，同样姐姐要嫁给她的大哥，这本来是个玩笑话，可是这话刚一点拨，不想何伯伯却满口答应，两家大人都因为自己家儿子很难娶上媳妇，宁愿委屈了女儿，据说姐姐和临村的姑娘当时都不愿意，可胳膊始终拧不过大腿，这门亲事那能由了她们两个？姐姐为了摆脱这个不幸的婚姻，夜里逃了出去，本想和自己喜欢的人一起私奔，却被家人寻了回去，父亲老泪纵横，双膝跪倒在女儿面前，央求她成全这个家。姐姐无奈，只好含泪扶起父亲，答应为大哥换一个媳妇。

春娥姐姐，我苦命的临家姐姐，她那里知道，这简单的一句承诺，却葬送了自己一辈子的幸福，也掠夺了姐姐如花的生命。就是这世俗而憎恶的“换亲”，把姐姐推向了生活的地狱。姐姐的丈夫不但又丑又老，而且游手好闲，好吃懒做，姐姐一个人忙里忙外，还经常遭到无缘无故的毒打。经年的劳累和折磨，让姐姐原本红润的面色变得蜡黄，也落下了不能生育的病根。终于在一个寒冷的夜晚，姐姐用一瓶敌敌畏结束了她如花的生命。

花谢花飞飞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春娥姐姐下葬的那天，我看见屋后的山坡上，许多野菊花开了，那白色的小花瓣上，一颗颗露珠晶亮晶亮的，仿佛一只只流泪的眼睛，我知道那些眼睛是在向姐姐的灵魂告别，我还看见一只白色的蝴蝶在花间旋转了三圈，然后振动双翅，向西边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