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分草

慧堂女士 散文 随笔小札 2009-11-28 05:48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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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谚》有注云官司草:“有茎而韧,孩童争胜为戏。”孩提时,也曾玩过一种草。茎细长,叶青青,两小孩相执一端,不裂,为之有缘分。不知是否官司草,彼时称作缘分草。创名者大概是位温婉女子,和着南方清如水的纤细心思,适逢和爱人分道扬镳,见此草,坚韧而长青,不免有所感慨。故念作缘分草。

世上甚多人有缘无分,数年同窗,十年夫妻,廿十年父母恩情,最后一句“天下无不散之筵席”,挥挥手,告诉对方“勿挂念,有缘再聚”。其实,确知是缘分到尽,才如此悲怆严重。别处孩子换作缘分草,乍听下来更有趣,更纯粹。小孩间天真的玩戏,无涉恩怨情怀,使劲拔拉,“切咧”撕裂,赢一方扬手高呼,真真欢喜。官司草旨在要断,断得干脆。缘分草旨在不断,断了也要藕断丝连。

小儿想起过往,与邻里孩子拔缘分草,表面要端着吃力相,“咿呀”地喝出声,以示确是施尽全力。其实哪敢用力,真怕一不小心拉断了,往后缘分便也散尽。事实上,断不断着实不要紧,不断,便大拍胸膛,揽肩抱腰道:“嘿,以后你便是我的好姊妹(兄弟)。”断了,不免神伤,扔草跺地摇首叫道:“不算不算,重新来过。”乐昌公主断镜为半,意为乱世中能再续前缘。小儿彼时着实天真了点,以为生命明朗开阔,一掌可握。孰料玄机不可参,不可说,一说即破,可说了也不准。破镜重圆大抵是个美丽传说,听听即可,再深挖烂掘下去,没甚意思。现实故事要比陈世美弃妻更不堪。

据说韩翃怀念失散的姬妾柳氏时曾写过一首诗《章台柳》:

章台柳章台柳。往日依依今否?纵使长条似地垂,也应攀折他人手。

恰好传到柳氏的耳中,柳氏回道:杨柳枝,芳菲节,可恨年年赠离别,一叶随风忽报秋,纵使君来堪折。

若果没记错,故事结局大概是两人重聚,感深涕落。

世人素喜欢喜结局,最好途中历尽坎坷,呕心沥血,把两颗心揉圆搓扁。方显至后弥足珍贵。

司马相如以《凤求凰》一曲撩拨起正于守寡期的卓文君的芳心。两人冒天下之大不韪,毅然离去,作天涯比翼鸟,煞是浪漫。可私奔后的生活,不见得是“你来耕田我纺绩”那般温馨怡然。端端一个富家女,养尊处优,竟干起当垆卖酒等低贱活计,况司马相如乃一介文人,尽管不甚得意,可堪能忍受遭万人奴役。内里无限怨尤纷争,今人自是不晓得。后人有云:

当垆卓女艳如花,不记琴心未有涯,

负却今宵花底约,卿须怜我尚无家。

最后倒回家了。据说卓王孙,拗不过女儿,兴许是嫌丢人现眼。而司马相如则是于官场中平步青云,甚是得意。正应了“男人一得意,贫贱妻定遭弃”这一千古定理。司马相如兴了立妾之心,写了一封无意信。卓文君回了一首《怨郎诗》,个中内容不大记得,最后一句大抵是“努力加餐勿念妾,锦水汤汤,与君长决。”司马相如戏剧化地深受感动,两人重归于好。

小儿无甚浪漫情思,脑钝齿拙,诉不出许多肉麻情话,离别之际,哀哉一声,拍肩膀道:“廿年后见。”怕彼时清逸少年变作某穿吊带裤腰圆膀肥的大老爷子。罢,缘分可遇到不可求,廿年后能不能再见仍是个未知数。

班婕妤尚有团扇“弃捐荚笏中”等万般凄恻,后宫佳丽三千,甚多只能做个辘辘远听者。小儿孩提时是位忠实的八点档拥护者,电视剧中居高位者多是清癯瘦黑者,今于书中所看,全是肥头嗒耳型,不免大失所望,只怕真人更不堪。看来后宫妃嫔不求缘,只求权。

又言,儿时于书中晓得时光锦囊为何物。原是将零碎小物,或贵或贱,几人一道,置于罐子中,再开沙铲土,埋于树下。相约数年后的今日相聚于此,一同打开。婆婆八十大寿那天,亲戚小孩会聚,我玩心兴起,暗下叫几个较好的玩伴带着小玩具或私人小物品一块来。外婆家有个小花圃,我们数人撩起裤脚,欲寻铁铲,无奈过重,一人搬不动,两人甚艰难。又找来已破饭铲,一橛一橛地翻土松泥。一两个小孩过来伸首张望,疑道:“你们干什么?”即回首大喝道:“去!干你什么事!”真真凶狠,活似一作孵母鸡。埋后,用脚踏平踩实,心满意足地大拍双手。三人攒聚,窃窃低语:“莫说出去,十年后。”

十年未到,不过短短一载,花圃已被填铺上水泥,时光锦囊永无翻身之日。后听其一道那罐子于第二天被她翻挖出来,彼时已生疏成陌路,不过是表姊结婚,茶余闲谈,饭毕,各走各道。可见,缘到了,仍觉生分,才至可怕。

念及以往,不胜唏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