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的情绪

maggie 散文 感悟生活 2003-11-04 13:02 责任编辑:阿达
旧站档案号:HXQ-PROSE-00001225

在花开的季节,我总希望能得到一丝芬芳。在收获的时节,我总期望会取得一点果实。秋的情绪总是那么的温文尔雅,像个绅士,满满浓情却不吐露半分。

秋,总能结束太多脆弱,它是个终结者,狂傲而不失感情。秋天的花,不再有春天的娇媚,它身上散发的光泽早已超出美丽的范畴,那个时候的美才是真正花的品质。

我并非是一个运动健将,但从初中时起,我就有一个嗜好——跑。无目的的,随意的,尽兴的绕着那极为空旷的圈不停的划着弧线,尽管永远也没法跑出那种固定,尽管只是在原有的轨迹上作无力的徒劳,但是我却能从这一圈一圈中得到满足。

初中毕业,我得到了一行短短的评语:活泼有余,稳重不足。带着老师无奈的评价,我走上了新的人生道路。其实,我只能说她不了解我。我也有安静的时候,我比任何人都期待平静,只是我更缺乏安全感,我希望自己的开朗能化解心中的情绪。于是我一如既往的跑。

高中的我在班里成绩平平,因而多数时候没有人记得班里还有一个我。我很喜欢这样被人忽略感觉,没有眼光的交聚,我活的更加坦然自在。

秋天到了,落叶悲惨的躺了一地,我尽情的在风里跑着,耳边的风也不失时机地向我倾诉它的快乐。这条跑道我再熟悉不过了,虽一眼就可轻易的看尽,但从它出发,沿它而去,没有尽头,像条射线那么神秘无际。

在这个秋天我和铮偶然在跑道上相遇,他是来晨练的,因为不久的运动会。而我,只是为了情绪而来。不同的理由,给了我们共同的机会。

他生在秋至那天,而我的生日是6月22日夏至日,他说他代表秋,我代表夏,然而我一直喜欢的是秋。秋是一种淡淡的伤,而夏是给我的是浮躁,是极端。

他做事总是很认真,从来就力求完美,因为他溶解不了自己的缺憾。我们站在同一条起跑线,情绪却截然不同,他为了快,为了赶超。而我只求能从中丢掉一些情绪。

每天早早的我们都会在同一个地方不期而遇,一边跑,一边聊天,渐渐的熟了,我能了解他的很多想法,我知道他的压抑,他的情绪,他也想像我一样,但他不能,他背负着太多的责任,他郁闷、他抱怨、他也曾挣扎过,但当一切归于平静后,他的生活又恢复到了跑道似的起点,没有尽头,再费力也是徒劳,前面的路和后面的路对他而言根本没有任何的区别,只是茫茫。

每每开跑前,总有机会能相互聊聊,他在我面前是不太掩饰的,他告诉我他的故事,他的不幸家庭,他的悲情。于是,我也把自己深藏的活泼发挥得淋漓尽致。他说我像夏天的阳光,总能照到他的心底,能点燃他快乐的火种。其实,他也同样用自己深秋的气息感染了我的每一份情绪。短短的聊天后,我们就开始在跑中追寻各自的心情。我们就这样淡淡的交往着,没有一丝的复杂,平实且舒服。

运动会总是特意地被安排在秋,在夏尽时的那几天。我总是有被排得满满的项目。我喜欢这样不公平的待遇,因为在那段时间,我会被老师久违的记起,被遗忘了太久,偶尔被记得的感觉,也挺开心的。

我很努力的对待每一场老师为我安排的比赛,我尽了自己的全力。铮总会在终点,用他的微笑为我庆贺,我们总是默默的相视而笑,彼此鼓励。

我从不在意名次,尽管我也会紧张。我不计较别人看重的那些东西,我要的只是一种感觉,是名次不能给我的那种满足。

接力赛被刻意安排到了压轴,因为它是学校认为最能体现一个集体凝聚力的项目。铮作为班长,也一直非常的看重。他站在起跑线上,很镇定的样子,但我能体味他的心有多乱,他为什么总要为难自己呢?看着他,我头一次开始对成绩敏感起来。所有的人都在这个根本跑不出的圈内,你争我夺,力抢早些到达他们开始的那个起跑点。

发令枪慢慢地被举起,“磅”的一声,震响天际。我没站在那条白线上,但我比他们中任何一个都要紧张。我曾无数次的站在起点和终点,但仅仅那次让我了解到了,那条线真正的价值和意义。

铮尽力了,他做得很漂亮,除了在传递时有那么一点儿不足。接力赛真的不是个人意志能主宰的了。他最终没有能看到那条为他准备的红线。他把这一切都归于他自己的失误。他极端吝啬对自己的宽容心,他不停的责难自己,让自己被那完美的圆,紧紧套牢。

在秋里,天总是黑得很快,并且很彻底。他就那样默默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直到天黑,众人散尽后,留下了许多的哀伤和一抹的秋意。本来不大的教室,此刻变得非常的空旷,没有依靠似的。他过了很久才回过神来,抬眼发现了我,但从他脸上我读不出一丝的惊讶。他看着我,然后从他平静如秋的表情从特意地挤出了一点微笑。那无比熟悉的笑容,在那一刻尽是秋意,冷的沁入心扉。

我实在沉不住气了,我能理解一个人因自己无意的错过,而懊恼。但我不明白的是既然无法弥补,为何还要用这样愚蠢的方法来惩罚自己。

我小心翼翼的走了过去,好像我一用力就能把他的很多情绪弄碎,我坐到他的身边。他好像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失礼,多少有点尴尬。

“你这个浑蛋!非得这样吗?用处罚自己来祭奠失败?去挽回已成定局的结果?你要面对的绝仅仅是一场比赛,还有整个生活,你……”。我现在还清楚的记得,在那晚,我对他就只讲了这几句话,我再也说不下去了。因为他用从未有过的那种依赖的眼神看着我,我真的是不忍了。

在后来近三个小时中,他开始讲自己的故事,畅快而又平淡。夜色越来越重,他那些平日从来只字不提的话题那天完全决堤了。

在星星满天的夜里,我们又来到了那条故道。月光下正好能看到那耀眼的白线,红旗在夜风中原来也别有风情。我们开始跑,他这次不再苛求速度,我们以从未有过的缓慢,安静的溜达着。一圈一圈,好像每跑一圈,都能卸掉那许多的情绪。终于,我们都累了。我们并肩坐在领奖台上。空空的领奖台在整个操场上显得如此的孤单无助,而我俩正好读懂了他的心境。

“跑步是一种情绪。”

“我知道了,在刚才。”

我俩都笑了,笑那自作多情的奖台,笑那庸人自扰的月光,然后再笑笑我们自己。

第二天,我带着他秋日般的心境,来到跑道。想到他的伤,他的笑,我只想跑,不,我是在想逃。我开始在圈内逃一样的跑起来。我多想能帮他逃出这个没有出口的圆。

比赛完了,他没有必要再来了。我非常清楚这条跑道给他些什么。他这次让我出乎意料了。他来了,带着从未有过的那种笑,那种夏日般的笑容。好像秋季过后盼来的是灿烂,而不是严冬。他说他要为属于他的下一个秋季作准备。

在学校的日子,我的感觉无论你多么珍惜,它依然都会一去不复返。秋天将尽了,地上已很难再找到一片落叶。班级篮球赛也在不知不觉间拉开了序幕,我不是灌蓝高手,只是因为我喜欢花道兄,才来观看的。恰巧,铮在场比赛。他热情的叫我为他加油,还邀请我观看维持两天的所有比赛。我欣然答应了。比赛很激烈,我发觉在两天的观看中,我已然成了篮球迷。

第二天的后半场是女子比赛。比赛还未开始,老师就急急得来找我,有位同学不能上场,却没有找到替补队员。而我,在此刻有了这样的一个机会。我不想去,真的,不仅是因为我完全不会,因为在此刻我害怕了,我要退缩。

但事实并不容我去回避。我无形中背负了所有的责任,猛然间我一下失去了好多的空间。我胆怯,但我除了勉为其难,没有任何的选择。在那一刻,我才知道,没有退路的无助。我不能拒绝,为了班级,两年来,我第一次感到这个词的力量。

我上场了,带着好多的东西,很沉重的步入了比赛中。

我一上场才发觉原来篮球是那么的灵活,我作为一个两天前才知道规则的门外汉,却要经历比赛的考验,自然慌乱的无法自己。球在我们之间川梭,而我无所适从。

在我上场的仅仅五分钟后,我就被迫离场了。因为我不会站位,而造成了不必要的伤害。是那种常见的肌肉拉伤,医生说是肌腱损伤,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无法继续比赛。我听到这个消息,有些高兴,因为我可以光明磊落的逃离那场球赛了,不带有一点责怪。但很快的,我又开始失落,我总觉得自己依旧还是失去了好多东西。

铮来了,平静的坐在我身边,轻轻地,让我刚好能感觉到他。教室里依旧空当,桌椅横七竖八的排着,整齐的教室,一年也难看到这般的胜景,那份混乱,好像一直乱到我心底去了。

“还好?”

“当然,就是累,我……”

我怎么能说下去呢?我又一次地看到他那熟悉无比的眼神,如此深邃,像一谭透明的湖。违心的话任怎样也无法启齿。

“知道吗?我常像你一样,被安插在不想在的那个位置上。去背负不想承担的责任而且无法逃避”。

他所有的一切在一刻间,被我全部记起,就像记起自己的过去,一样亲切、透彻。一时间了解他了,从前我是如此的臆想断言。其实,今日球场的我,和生活中的他,根本就是在同一条跑道。  “嗯!”

那一次我就只回答了他这一个字。只有那个字,什么都不是,却可以代表太多的情绪。

我们在操场上开始了我们之间的交流,是前所未有的那种坦白。谈论花道兄,谈论比赛,谈论运动还有跑。

我们就这样和谐自然的相处,宁静的没有一丝的涟漪,但彼此都沉醉于其中。我感动于这般的静谧,他沉淀于这样的一种情绪。

我们谁都奢望那份情绪能够持久,但毕业却不请自来,它以它原本的那份残忍,稀释着安宁的生活。

高考前由于太忙,我们不得已取消了跑这道生活主菜。书山题海中,让人难受时,我们也会相约跑几圈,只是速度很慢,聊着跑着,停停跑跑,不再有风吹过耳边的那份畅快了。

立夏后的一周,我和铮一同经历了高考。但放榜却是在秋初,一切如故,落叶,枯景,跑道上游游走走的身影。

我俩都很幸运的有了属于自己的大学,只是他在北京我在南方。天各一方,这是我们早就意识到的,但当我们知道这种结果时还难免失落。决定走的那天,我和他在操场上坐了整整一个下午,我们只是坐着,没有只言片语也没有跑。傍晚时间,天迫不及待的黑了,还很冷。

“跑步真的是一种情绪。”他说。

“我知道了,在刚才。”我坚定地附和。

我们是在跑道的起点也可以说是终点分开的。

以后的若干年里,我一直记得铮在接力时的那种焦急,在终点时的那份失望还有他那如谭的眼神。

我们的大学,我想都是在忘却里渡过的。一年后,某天他突然告诉我他去北京原因是他的家庭,他说不然的话他会和我保持一致的。他就这么一句话,但我明白他的一言难尽。他说他一直就欠我这个答案。

是呀,他是欠我一个答案,但他为什么要还给我,我情愿他欠的久些。

其实生活就像跑道,无论你跑得多快,跑的圈数再多,你都跑不出那个圆,而且你还总有机会路过你曾留下脚印的那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