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
那天,我还是回到了阔别多年的老屋。
自从父亲去世以后,我把母亲接进了我工作的城里,就再也没有踏进老屋一步。每一个清明节给父亲上坟,我都是直接奔坟地而去,绕过那座属于父亲的老屋。因为在我的想法里,老屋是永远属于父亲的。老屋的每一个角落里都在透视着父亲的信息,都在提醒着父亲的存在,我真的怕惊扰了沉睡中的父亲。我姊妹多,母亲身体又一直不太好,父亲在他的壮年时期,上有老下有小,过度的劳累使他过早的走到了人生的尽头,他活着时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在自己亲手盖的房子里安静的休息,如今我们都大了,生活也好了,可是父亲却一切都看不到了。
到邻居家里要回老屋的钥匙,我推开了老屋沉重的木门。我还记得清清楚楚,这座木门是大门口一棵老槐树做成的,奶奶活着的时候,曾经说这棵老槐树是我爷爷的爷爷栽的,后来我觉得虽然不象奶奶说的那样古老,但是上百年的历史总还是有的。可惜了那个疯狂的年代,大练钢铁,这棵百年老槐也随着一些所谓“四旧”灰飞烟灭。据说,是近八十岁的奶奶出面,以性命相拼,才勉强获准给留下一段,父亲用了整整半年的劳动力工分和我们本村的木匠作交换做成了这座木门。如今许多年过去了,木门沉重但还看不出陈旧来,呆板中透露着丝丝的古朴。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浓浓的霉味,象小的时候贪玩和小伙伴们一起钻进草垛故意不出来,鼻子里灌满的那种味道。一只在这里安家已久的老鼠被我这突如其来的不速之客惊的无处躲藏,环顾四周,我还是回到了我的许多年前。
老屋的屋墙上仍然是那几张多年前的老年画,一张《大海航行靠舵手》,一张《毛主席去安源》,还有一张好象是文化大革命中某一年的国庆,被人山人海包围的天安门城楼上,伟大领袖正慈祥地向楼下的革命小将们挥手致意。时间久了,纸张发黄,且多处脱落。
许多年前的影象随着我对老屋光线的适应渐渐浮起:这是父亲常常端坐的木椅,别看它是一把普普通通的木椅,它在我那贫寒而充满了温情的家里有着一种特殊的象征,它被放在八仙桌的上座。小的时候母亲总是对我们姊妹几个说,奶奶去世后,那是只属于父亲的坐位,我们家任何人都不许坐那里,我们知道那里属于一家之主,可是现在木椅还在,父亲却先它而走,假如木椅有灵的话,它也该走了。
墙洞里竟然有一张完整的奖状,我轻轻的拍打着上面的一层厚厚的尘土,打开了,是我读高中的一张“三好学生”的奖状,耳边突然响起锣鼓喧闹的声音,这张奖状曾经使得父亲高兴了好多日子。那时的父亲很年轻,那时我是我们村里唯一的高中生,为了让我读高中,父亲承受了许多人的白眼和揶揄:就你那小子,是个上大学的料吗?这是和父亲同岁的自己兄弟说的。父亲没说什么,他已经习惯了这一些,在村人的眼里,供孩子读书,无疑是最折本的买卖。可是,父亲说:我一辈子吃够了没文化的亏,只要孩子愿意上学,我即使讨饭,也要供他。于是,为了给父亲挣得一些脸面,我读书很用功,得了奖状,老校长为了嘉奖用功的苦孩子,亲自带人,敲锣打鼓的把奖状送到我家,我父亲高兴的一句话说不出。今天,奖状还在,可是父亲不在了。
我在老屋里徘徊良久,一滴滴的冰凉的泪顺着脸颊滑落,女儿抓着我的手说:爸爸,我们走吧,这老屋里太让你伤感了,我觉得这里也太凉。我知道女儿是怕我过度的难过,我说:好,我们走,可是你知道吗?女儿,爸爸就是在这里长大,从这里走出去的,这里有那么多值得爸爸回忆的东西。
女儿哪里能够明白,过去的日子虽然苦些,可是,有父亲在,父亲是儿子的山,现在,山没有了,儿子再有难题找谁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