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奶奶

胜强 散文 挚爱亲情 2009-11-25 21:14 责任编辑:蓝汐彩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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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奶奶的善良和刚强留给了我难以磨灭的记忆,往昔的一点一滴也随着奶奶的影子愈见清晰。奶奶辛苦了一生,操劳了一世,奶奶带着人们无限的留恋驾鹤西去,留给了我们深深的怀恋。遥祝奶奶,一切安好!

现在想来,小时候我便任性倔强的很。父亲与母亲是两位普通的农民,家境那时也普通的拮据,但我怎会晓得这些。因此自己的任性与倔强便会时时招来父母的“愤怒”了。那时惶恐的目光真会不知所措,唯唯欣慰的是:奶奶便会迅疾地出现、赶来,把我抱入怀中。那时奶奶的臂湾便好温暖,像能让我逃避一切的“罪”。我曾骄傲地想。

渐渐、我大点了,我和父母已不再和奶奶住在一起了,但我最愿去的地方便成了奶奶那里。

我是爱吃糖包的,奶奶知道。她每每蒸了都会给我留着,有时会一留好几天,回回蒸在锅内,一直等我去了拿给我吃。还总爱唠叨着:“瞧瞧,都好几天了,我知道俺强爱吃……

奶奶是信佛的,除了爱给我讲神话故事,便是诵经,也教我跟着念。那些经文都很上口,有美妙的韵,奶奶诵着也很得意。我也是给奶奶抄过多次经本的,经文的大意都是一些教人向善、普施善心、善恶有报的思想。可我每每抄后给她送去时,都会发现,其实她早已会背,而且还总会在我还给她时,给我背上一遍。还给我细细地讲里面的内容,那时,我只茫茫然地奇怪奶奶的意图。

父亲说:奶奶是没上过学的,可竟也识了不少字。说都是那经书教的,先学会了背,再看字,看得多了也就认识了。就是现在我还惊诧:这种识字的方法。

其实奶奶诵经也是使用的。这里的风俗:孩子的生日、或吉庆喜事、或体衰多病什么的,都是爱请奶奶去,祝祷上几句。奶奶的心肠与脾气好的很,总会欣然而往。她无论走到哪里总爱劝人:一心向善呀、多爱心、莫生气、以忍让待人呀。并且她那种因人而异、细心开导的方式,总是很容易地让人接受与理会。因此常常有一些家境的纠纷、感情的困扰,也总会有找她叙叙的了。我去奶奶那里是常常会听到:谁谁谁来了、谁谁谁来了。也会碰到一些她们温暖交谈的场面。但奶奶无论是为人祝祷或为人劝解,她是不会受人财物的。有一次是奶奶未在,有人来了硬是留下一些鸡蛋什么的,她归来后,还怨爷爷说:“这样自己总会觉到不好受的……”,终于还是她亲自给人家送了回去。这样的时候,爷爷总会笑着说:“这、这、这也不能怨我……”

我知道奶奶是一位极其平凡普通的老人。奶奶爱盘膝坐在炕上,或做针线或诵经、或谈话。奶奶家有麦秸做的蒲团,奶奶烧香时用它,下炕诵经时用它,做针线时用它。奶奶盘膝坐在上面做针线的样子,我记得最清:旁边放一笸箩,里面放得是她的针线与料子,她盘着膝,针时时地拽着线从料子上出来,能拽好长好长,还不时地把针尖在她稀疏的发髻上一蹭。奶奶的发髻洁白光亮的很。

渐渐我大了,或是因为学业的问题吧,去奶奶那里、无意中少了许多,可我固执任性的脾气根深蒂固的很,还是不免时常惹父母的生气。奶奶每每听到消息后,还是便会蹒跚着小脚赶来。她总是吵父亲或母亲、会把我叫走。但我渐渐去奶奶那里,她除了诵经讲经、见我爱讲的便是家的历史、与为人之道了。父母的辛劳与不易、父亲的脾气、家的穷困,有时还讲爷爷、与她们的年代。讲母亲时她都给我讲了好多遍了:“莫再惹你母亲生气了,她本是苦命的人,又老实善良,从小就没了娘,有什么话也不会巧巧地说……”说到此时,我总能听到她哽咽了。我会看到奶奶的老眼内会滚下晶莹硕大的泪,我知道奶奶许是想起了母亲的许多往事。这时的我呀,在旁边怎能不哭。

我确是大了,我开始努力地工作。为了我们的家境,奶奶高兴的很;我要娶妻了,奶奶高兴的很;我有孩子了,奶奶高兴的很。记得小策刚生下时,奶奶激动的解开怀还把他抱了一会儿。父母也开始比以前高兴的时候多起来,只是少了我与她们相处的时日。那时我便凄凄地想过。

那几年,我是常在外面的,也很忙,有时会几个月。但我还是总爱回去先看一看自己已越来越年迈的奶奶的,她也确是比以前更赢老了,时光的无情真是让人无奈而凄沧。那时,奶奶见我后总是爱看着我的脸说:“强,瘦了、瘦了。”说实在的,每每听到这话的时候,我的心好酸,它会让我想起自己在外面吃苦与思念亲人的情景。她还会说,我在外面呆了多长多长的时日,说得准的很。我常常想来惊讶:奶奶竟是对自己如此地关心与疼爱。她再爱问的就是我在外面怎样怎样了,我更会细心地给奶奶讲自己的一切事情。

前年,奶奶病了,整日看望她的人好多。那段我在家时,也天天去看她。有几天,让我代医生为她打针,当我抚到她瘦弱的身体时,我的眼泪忍不住滚了下来,我猛地开始恨人世:人为什么要老,奶奶为什么要病……我每次打完针后,总会心疼地问奶奶:“疼不疼”。她只是摇摇头,就躺下去。

后来,就是今年了,后来就是我又去外面了,后来就是传来消息,奶奶去世了。

我心惶惶地往回赶,世间一下子空旷无聊的很,一切思念与现实都像翻飞的云絮。那是六月的时日,刚到巷口,见哥哥与弟弟向老家内抱冰块,我已意识到这是给奶奶防腐的用品,便跑过去,也不说话,也去抱那冰冷刺骨的冰块、去放在奶奶已躺在上面的冲门口的小木床下。那时的父亲和叔叔、婶子们都已披上了孝,围在两边。

那几日,祭奶奶的亦好多好多。亲戚、朋友、乡亲……还有自发的锣鼓。我们也还为奶奶搭了彩棚,在大街内。

下葬的头两天晚上,这里的风俗是要“送路”的。我们都穿上孝服,拿上烧纸,点燃,自己接递着向西送,说这是送死者的魂魄。我一张张地接递着,那时真冥冥地感到这不是迷信,奶奶确是在跟着我的纸火向西走。我举着它向前跑,是在给奶奶牵着必要西去的马缰,那马烈得很,奔拽着我。我那纸火的熄灭,就似是我与奶奶告别的时刻,就是那马缰挣断的时刻。我把手内烧纸单张地紧紧地裹起、猛猛地向前走,我真既担心它的熄灭,又担心时日飞快地流走。这都是半夜的时候了,没有月亮,我跑出村外已很远很远了,超过了所有的人,我还向前跑着,直到那最后的一点烧纸在我举着的手中燃尽。我哭了,我双腿向西跪下哭了,我磕着头,头碰着地,哭得好伤心,野外黑黑的一片。

我哭我的奶奶走了。想着奶奶的一切与人世,在激荡着我。奶奶……

现在,奶奶已下葬半年的时日了吧,我也渐渐又开始了自己奔波的生活。在外面忆起奶奶总会伤心落泪,在家内,又总会不由地走到老家的小院门前,见门锁着,方想起奶奶确已不在了。爷爷现在是跟着我们与叔叔住。

2002.12.24贵阳皂角井胜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