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往事（5）

岁月在童年似乎是一棵慢慢摇曳的枫树，四季分明，到了中年或者晚年人们对于眼前的事情没有清晰的记忆甚至很快忘记，但是对童年确越来越清晰和完整…这就是人生又步入一个新的阶段的意象和憧憬吧……

记忆里舅舅的脸总是严肃的，只有他不在家的时候，我会跑到外祖父跟前，听他讲一些山东老家和“红房子”的故事；外祖父是1886年出生，从他嘴里我知道许多事情，他亲历过“杀长毛”和山东清朝末年一些农民反抗满清帝国对汉族人的压迫和镇压，外祖父参加过义和团反清反帝运动，他是在18岁家乡旱灾和逃避兵役开始逃亡生活，与同族的兄弟一起从沂蒙山区逃到到了威海，坐着小火轮经过几天几夜的海上颠簸和风险，到达了大连。

大连当时只是一个人口不满十万的小渔村，一个港口，一条铁路，当时由俄国人统治，当时正是日俄战争尾声，紧接着俄国人战败，日本人占领旅大，外祖父就是在码头扛活的苦里，靠微薄的收入维持一家的生活，外祖父小时候在乡下利用农闲和雨季读过几年私塾的，对“四书五经”有清晰的记忆，写一首飘逸俊秀的柳体字，会篆刻，我母亲和舅舅的私章都出自外祖父之手，他没有传统的思想很开明，我童年一些记忆来源于外祖父。我记忆中的外祖母永远是两条腿盘坐着，戴着外祖父给配置的老花镜，旁边是针线笸箩和一些花色碎布，手里永远是针和线在上下走动，我有时候给她穿一下线，外祖母看着我眼睛迷成一条线，静静的看着我，她不欢说话；外祖父对外祖母很好，全然没有旧式大丈夫的做派，每当有宽裕的零钱，就给外祖母买一些粘麦基和梨膏，这是外祖母欢吃的，粘麦基上面有香喷喷的芝麻，梨膏甜甜的和酸酸的…外祖母有传统的思想，总是给自己的孙子吃，从没有主动给我们外孙吃。她总是说孙子是他们的未来，靠孙子养老的，外孙是别人的……外祖父看到这些不声不响的拿一个给我，外祖父做事情比较公允和大方。

他晚年养了一只奶羊，每天牵着它到南山吃草，回来外祖父在山上摘得山杏桃子桑葚和一些可以吃的野果子，我现在能识别许多野生植物都是在外祖父影响下，我们兄弟就可以分得一些，外祖父拄着拐棍，支撑他高大痩痩的身体，看着我们吃的满嘴巴都是紫色和红色，他满足的欲望飘然在脸上，缕一缕自己的白胡须…很满意的样子……

上二年级的时候，我们居住的地方有两个湖泊，一个是南山公园的大湾子、一个是现在的儿童公园的大湾子；我小的时候，这两个湖畔在夏季水永远是漫漫的溢着……两个水泡子都是锅底型的，每年都有淹死的大人和孩子，所以夏季暑假时家长看护我们特别严格，母亲忙不过来的时候，看护的任务就落在外祖父身上。

上午我们做完假期的作业，就听外祖父讲故事，或者与他到山上放羊割草，外祖父把羊拴着一颗树上，我就依偎在外祖父怀里静静的听他南朝北国的讲故事，洪秀全和邓世昌还有水浒传里的人物，那时懵懵懂懂，只知道英雄和坏蛋……感觉外祖父那么深奥，幼稚的趴在外祖父的独皮上寻找肚子里为什么有那么多故事和东西……中午回来吃完饭，惯例的午睡。外祖父坐在门口，一根野花椒拐杖斜着立在门槛上，我和哥哥弟弟还有他的几个孙子就乖乖的躺在板铺上睡觉，开始的时候大家都乖的很，时间长了，哥哥和弟弟还有表哥趁着外祖父打盹的时候悄悄地从窗户溜走，到南大湾痛痛快快的洗澡，回来后外祖父罚站他们，或者是晚上的饭没有了，半夜还是母亲偷偷摸摸的把饭准备好；母亲和舅妈如果有事情或者参加街道劳动植树，我们就由外祖父看管，外祖母永远是呵护自己的孙子的，妈妈给他的零花钱她都给她的孙子买了零食，我对妈妈说外祖母不欢我们，喜欢她的孙子……妈妈不言语也是抿着嘴笑，然后妈妈给我讲了一个故事：说一个男人在外边时间长了，想念孩子，托朋友捎一个白面馒头说给村头最漂亮的孩子，那个就是自己的孩子，那个朋友回去寻找了半天，没有看到最漂亮的朋友孩子，还是自己的孩子最漂亮，朋友把白面馒头给了自己的孩子，因为在心里自己的孩子最漂亮啊。

我当时不明白，现在似乎知道一些，自己的孙子和外孙是不一样的……这就是中国的旧习俗吧。

母亲说外祖父一生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让母亲和姨妈读许多的书，还有两个舅舅的事情，他拖累和滞后了他们的前途，母亲读完高小，成绩很好的，老师要保送母亲读女子师范的，但是外祖父的经济能力不能保证所有的孩子读书，只能放弃女孩子了，外祖母对母亲读小学就以为是浪费钱财没有用的，说姑娘早晚出嫁，是人家的人……为这件事情外祖父和外祖母争吵过，钱是外祖母把持，不给母亲出学费；外祖父的方式是把外祖母抱起来放到有两米高的衣柜上，外祖母个子小，下不来，最后是同意拿出钱给母亲为条件，外祖父才把外祖母从两米高的衣柜上抱下来……妈妈很感激外祖父了，外祖父特别喜欢他的大姑娘…所以在以后母亲对外祖父很孝敬，外祖父病逝时哭得伤心疼痛，在有生之年不顾80岁和路途遥远给外祖父立碑…母亲的一言一行对我们很有影响。

童年是清贫的，也是无忧无虑的快乐的。我们家前后都有很大的院子，前面种植着蔬菜和一些树木，还有四季的花卉，母亲和父亲的锻炼就是在这里完成的；后院有鸡鸭鹅，它们被竹篱笆圈着，舅舅家亦有。我与表弟在舅舅不在家的时候悄悄地把圈门打开，我把我们家的红花大公鸡抓住，表弟把他家的芦花大公鸡抓住，我们在院子了开始了斗鸡，我们两个开心的又蹦又跳，两个公鸡谁也不服谁，彼此被叨破的脸上身上都是血迹，两个都奄奄一息了……我们两个也尽了兴头……舅舅晚上回来，看着鸡窝里到处是血迹，询问着表弟，表弟泄密了，我给妈妈撒谎说黄鼠狼咬的被识破了，受到妈妈的严肃责问批评，她给我讲过列宁小时候打破茶具的故事…我从此再没有说过谎……

我的哥哥喜欢养兔子，我们那条街的男孩子有养狗和猫的，养狗看护院子里的瓜果梨桃，看着兔子不被黄鼠狼和野猫吃；那个时候我们周边的山上经常有狼的叫声和狐狸、山狸子到老百姓家里糟蹋鸡啊鸭啊鹅了……哥哥养的是獭兔，名贵的毛皮，每到春节前家里杀上几只獭兔和几只鸡，兔子的毛皮被外祖父用稻草填充满阴干后…用小米粉搓揉熟好，外祖父和外祖母身上的獭兔坎肩都是母亲一针一线做成的，柔软细腻暖和，兔肉就是最好的春节美食，妈妈用兔肉红烧或者醤焖；把好的部分兔肉给外祖父送去，还有一些给要好的街坊邻居，余下的妈妈腌浸一些，我们吃的是兔肉和土豆大锅炖出的。

哥养大的兔子，他不杀生的，也不吃鲜美的兔肉，可能是童心未泯、还是怜悯那些曾经给他带来欢乐的活蹦乱跳的兔子…兔子也是精明的很，那个时候野猫和狐狸经常骚扰和叼兔子，兔子就在地里挖洞。许多时候我们就不知不觉突然见母兔子带领一大群已经断奶的兔子出现在我们面前，足见母兔子的机敏和聪明，每年兔子给我们带来的收入有几十块钱，在那个艰苦岁月我们从兔子身上得到实惠，我放学后每天有一定时间采摘一些野菜和树叶喂养它，也得到快乐，至今看见兔子温顺和乖巧还是很喜欢的……

哥哥曾经养过一只德国犬的后裔，黑黑的皮毛，来我们家的时候有五个月，对熟悉的人温顺热情……摇着粗壮的尾巴，哥哥每天领着它到部队的食堂里吃一些猪骨头，哥哥与那个炊事员是哥们很熟悉的，他也喜欢狗，“尤喜”是狗的名字，就是他给起的。我见过那个胖的流油的炊事员哥哥，每一次遛狗回来后，哥哥把一些人细碎的干净猪肉给母亲。因为海军学院的生活水平很高的，尽管自然灾害损失，母亲经常说“大旱三年饿不死厨子”……感觉有道理的，“尤喜”在我们家有五年，因为城市不需养狗，哥哥要上大学了，把“尤喜”给了部队，部队给了一袋大米的补偿。后来听说“尤喜”不吃不喝……可能与哥哥有感情了，在哥哥上军校后……“尤喜”就死了，看到哥哥很难过……曾经一个人偷偷哭过，所以至今哥哥不再养狗……

抓鱼，也是童年有意思的事情，每到夏季大雨后，湖泊涨水了，鱼随着流入渠道的水游来，有鲤鱼和鲫鱼和鲢鱼，我们用网在齐腰深的渠塘里捞，每一次都能收获几十斤的鱼，妈妈做红烧或者盐浸起来，送一些给外祖父和邻居们；开始我们北方人不喜欢淡水鱼，但是妈妈做的酱焖不比罐头番茄鱼差，她的手艺是从一个日本侨民哪里学的……所以红烧鱼也是我们饭桌上一道美餐，任何普通的菜和廉价的鱼在我母亲手里都会做成色鲜味美的佳肴。母亲把萝卜根、白菜根和普通的甜菜能制成各式清淡可口的小菜和泡菜，邻居们每到冬季都吃过母亲做的泡菜和咸菜……我们的童年虽然生活凄苦，但是从妈妈身上学到许许多多的东西，包括生存的能力和做人的简单道理，童年不是强制刻意的是潜移默化的过程，他们虽然没有留给我们丰厚的物质财富、但精神和生活方面的财富将终身受益，永志不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