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悟红尘

红尘滚滚这首歌会唱了很多年。却是在近几年来才渐渐明白，那个尘字的含义。

张爱玲的名言：见到他，她变得很低很低，低到尘埃里，从尘埃里开出花来。那是诗化的尘埃。真正的尘埃，开不出花来，反而是花儿凋谢揉成的碎末。抑或，根本什么都不是，就是灰蒙蒙的，灰扑扑的，一地鸡毛，漫天的尘埃。

如果是漫天黄沙倒也刺激，不妨来一段新龙门客栈式的荡气回肠。漫天飞雪，更是上演精彩绝伦的最佳背景。漫天花雨，漫天星辉……。人生何其嚣张何其豪奢！

可事实就是，我们大多数人，总是在尘埃之下度日。我们洗脸我们拖地我们洗衣。我们擦拭玻璃我们拍打棉被。我们给皮鞋刷上鞋油。尘埃微不可见，可是无处不在。生活如此细碎。足以让人生碎不可拣。碎成无数支离的片断。

我们每一个人，每一个在隆重的场合被隆重地总述起来完整的人生，其实都是如此这般，被切割成许多片断。这些片断零零散散地留在了不同人的记忆之中。我们也零零散散地记住了许多关于他人的片断。我们的存在，也交错参差地与许多人的片断相叠。我们在这些片断之间穿插往来，很少有一气呵成的流畅的人生。要有，只有在舞台上故事里。还有英雄人物，他们或她们在短暂的时间里，把断章升华作了永恒。

张爱玲在《创世纪》里写到紫薇爱看戏曲故事，甚而喜欢看孙女们的小说书。她看那些哭天愁地，情天恨海，不无惊奇却也不以为然，因为她自己知道生活是怎么样的。可是这不排斥她用这些故事来填充兴致。――许多人都是这样过来的，比较传统的，男人喝酒，女人看戏。庸常里添些趣味。她的生活，远远地看，提纲契领地看，也未尝不是一段故事，故事里她是名门闺秀，嫁的少年郎君，也有花团和锦簇。但是，只有自己知道，自己当皮衣，养活全家，丈夫一辈子都在嘟嘟囔囔，儿子娶了那个不如意的媳妇，生的小孩都叫人失望……。那么多疙疙瘩瘩，日复一日，像尘埃遍地，抹也抹不净。

这不仅仅是紫薇的生活，我们大抵如此，度过自己的一生。

生活里的人们不断地需要寻找填充和依傍。很多时候，人们爱某人，其实只是爱上了关于他的某些人生的片断。入迷地爱着，只是因为自己也需要一些什么填充某个人生片断。所以，那些单纯的相思洋溢着一种幽暗的香气，忧郁却迷人。但当真正花开的时候，那些飘缈的轻快掠过的片断突然变得清晰而全面，扩大到陌生。爱一个人原本不需要爱那么多。爱一个单面容易，爱一个立体难得多。所以常常是这样，最美的爱情故事只包括一些最浓缩的场景，只是一个侧影或是一个脉脉的眼神，一声绵长的叹息……，没有吃喝拉撒睡。

神仙也需要恋爱。他们往往也是一眼看中了某某的一个片断就爱上了，比如七仙女怜爱董永卖身救父，宙斯惊艳少女欧罗巴……。不需要了解出身过往，不需要知道爱好身份。是最原始的爱情模式。那是不需要生活作垫底不需要在尘埃之下抹桌子擦板凳的。

平常的日子，只是浮尘漫漫。一个炒菜，一个洗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