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无怨无悔

“铃铃铃……”

一个星期天清晨，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把我吵醒，时值数九隆冬，我懒洋洋地从被窝里伸出右手，抓来话筒一听：“老师，我父亲可能快不行了，看样子他很想再见你一面。”“好！我马上去。”打电话的是我28年前教过的学生c，他的母亲是我初中时的同班同学，他的父亲是与我共事16年的好朋友。他父亲患病三年来，我曾多次前往探望，这一次也许是最后一次见面了，当然刻不容缓。我一骨碌起床，穿好衣衫，洗刷完毕，也顾不得用早餐，便马上赶到P市人民医院。

走进病房，只见他脸色苍白，有点蓬乱的头发连着大胡须直到胸口一大片都是斑自的，他老婆的泪水如断了线的珠链滚滚流淌着，无论如何就是止不住，最大的努力也只能把哭声拼命咽下去而已。她左手牵着老伴的右手，右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胸口，为他顺气。他儿子与我握手道谢后，轻声喊道：“爸，爸，陈老师来看你了！”只见他打起精神，微微睁开眼睛，淡淡一笑。我轻轻说了一声：“不要急，配合医生好好调理，你一定会好起来的。你一辈子尽做好事，苍天会保佑你的。”他又淡淡一笑，但马上又喘起粗气来了。我一面示意他老婆尽量克制感情，不要哭，一面双手合起来，握住他那冷冰冰的右手，让他老婆接过她儿子递过的面巾纸，擦擦满脸的泪水。其实，我也已情不自禁，泪水夺眶而出了。鼻孔酸楚不堪，咽喉梗塞难忍，但竭力控制自己，不敢哭出声来，硬从牙缝里挤出话来：“你需要什么帮助吗？”他轻轻地摇头。“你有什么要吩咐的吗？”他又把头轻轻晃了一下，同时露出一副宽慰的笑脸，把眼睛尽量睁大。这时，我的脑际忽然闪过“回光返照”这几个可怕的字眼，心就更酸了。他深情地看着我，再次环视一下他的老婆、他的儿子，以及在场所有的人，笑容可掬地想张开嘴巴说几句话，但都不能如愿以偿了。紧接着他又闭上眼睛，急促喘着粗气。大家都瞪大眼睛看着他。过了一会，他又睁开眼睛，望了一阵子，然后头一歪，呼吸便停止了，但仍笑容满面。我想，这大概是他正在无声地向大家告别，他想告诉大家：我此生无怨无悔，对自己无怨无悔，对家人、对世人、对整个让他生活了七十二年的世界都无怨无悔。他，就这样走了，永远无怨无悔地走了。

是啊！他是我一生见过的最能刻苦耐劳的人之一，也是最能宽容厚道的人之一。

解放前夕，他在s市商船学校读书，因对国民党当局镇压学生运动不满，参加了进步学生的示威游行而被抓进监狱。不过一个月，s市解放了，但等到他们这批“政治犯”被宣布无条件释放时，原学校已搬迁到w市，更名为Z长江航海学校。后来当得知消息，并从报刊上看到昔年老同学都进步成才的报道时，他已经被介绍到D小学当教员了，对此，他一直无怨无悔。

大鸣大放的年代，他在身边的人鼓动下，贴出了一张题为“七十天的冤狱”的大字报，本想控诉国民党当局的腐败和反动本质，却被误解为是仇视共产党，结果被打成右派。他无可奈何地默默地接受了，同样无怨无悔。

凭他有着一颗忠于人民教育事业的赤诚之心，又具有较强的教学能力和显著的教学业绩，他被破例提拔为中学教员。他除了右派分子不能担任的政治、语文、历史三个学科以外，根据学校的工作需要，几乎每门学科都先后担任过。尤其是数学科更是教得特别出色。就连动物、植物、生理卫生和农业基础知识这些学生最不愿意学习的科目，同样一经他任教，同学们都能聚精会神，学得津津有味。

在那经济生活特别困难的年头，他每周星期六下午回家，星期天下午返校，往返步行三四十公里路，从来都是风雨无阻，不曾缺教或迟到。他还是J书店的长期租书户，长年累月他都是日间上课之后，一有空余就为学校农场放牛，夜间备课之余，一有间隙就拼命研读、攻书不息。诸如《中国通史}、《资治通鉴》等中国名著他都通读领悟，就连马克思的《资本论》也全部精读二遍，认真做好摘录笔记，仅笔者亲眼所睹，他的读书摘录笔记就有四大捆，每捆足足有四十公分厚，这种治学精神实在罕见。

他从来没有愁眉苦脸，更不会怨天尤人。“文革”期间，红卫兵抓不到他任何有“反动言行”的蛛丝马迹，只能把他当作一般“黑七类”关管。但飞天横祸竟来之相邻的x公社。一个被“破获”；的“特务集团”成员与他相识，居然供出他是“发展对象”！就这样，他瞬间便成了“有右派案底的特务分子”，被吊打得昏死过去，但无从招供啊！最后还是被拳打脚踢直至吐血。事后，有人闲谈此事时，他对于这一切仅仅轻轻地说：“群众运动嘛。”仍然无怨无悔，从来不说一句不满的话。

打倒四人帮，拨乱反正时，他获第一批“平反”，并被摘掉“右派”帽子。这时他只懂得感激，因此更忘我地搞好教学工作。恢复高考制度后，英语教员奇缺，他被调到L重点中学任英语科教研组长，并担任重点毕业班的英语科任，他以高度的责任感和出色的教学业绩，获得领导、师生、家长的一致崇敬。直至视力极度衰弱，他几近失明，仍凭着顽强的毅力和超凡的记忆力，出色地完成教学任务。

啊！无论生活的波涛多么汹涌惊险，他尝尽人间的酸甜苦辣，但都处乱不惊，吃苦不怨，他实在是一位终生无怨无悔的太好人。